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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寒鸦泣血,旧案起风澜 恭王一案的 ...

  •   恭王一案的雷霆之声,在京城上空盘桓数日后,终是渐渐消散,被这个冬日里连绵的阴雪所覆盖。
      朝堂之上,三司的卷宗堆积如山,皆是围绕恭王那些产业的交割与清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泼天的财富所吸引,似乎那桩通敌叛国的大案,已随着大管家的撞柱而亡,画上了一个仓促却又被默认的句点。
      京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然而,对于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们而言,平静往往意味着另一场风暴的酝酿。
      每日呈送到裴云笙案头的民间陈情、官吏弹劾的信件,依旧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这一日午后,一名都察院的笔帖式抱着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书,轻步走入裴云笙的公廨。
      “裴御史,这是今日收到的陈情信,皆已按规程分拣过了。”
      “放下吧。”裴云笙的目光未曾从一份勘察地方水利的卷宗上移开。
      那笔帖式依言将文书整齐码放在桌角,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有些迟疑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大人,这一封……有些特殊。”
      信封上没有写明具体的陈情事由,只署名道,定要请您亲启。按例,本该归入杂案,但小的瞧着……信上的字,似乎……
      裴云笙抬起眼,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民间最寻常的毛边纸,微微泛黄,边缘已被磨得起了毛。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及信纸时,却能感到一种异样的厚重与僵硬,仿佛被水浸透过后,又被强行风干。
      她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更是破得厉害。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稚嫩,笔画的转折处显得生涩无力,显然出自一个不常执笔,或是年纪尚轻的人之手。
      然而,每一个字,却又带着一种与笔力不符的倔强与刻骨,一些笔画的收尾处,墨迹深重,微微晕开,像是未干的泪痕,又像是凝固的血滴。
      信的开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裴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泣血叩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大人:民女刘念儿,乃已故左副都御史刘洵之远房侄女,今岁初成年……”
      刘洵!
      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她心中的刺,随着这封信的出现,再次带来了尖锐的痛感。
      自寻得那枚“公输”残片,再到枯柳渡截获“火蚕衣”,刘洵灭门案的轮廓早已在她脑中清晰无比。
      那是一场由“公输”偃甲执行、用“火蚕衣”毁迹、由朝中巨擘策划的、针对正直御史的精准谋杀。
      然而,物证虽有,却始终缺少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活口。
      裴云笙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往下看。
      信中写道,刘洵夫妇当年怜她孤苦,将其自老家接来京城抚养,视若己出。
      灭门惨案发生当夜,她因贪玩,在后花园的假山石洞中睡着,侥幸躲过一劫。
      待她被冻醒,府中已是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她被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声张,悄悄逃出,后被城中一户好心人家收留,隐姓埋名至今。
      “数年来,民女虽活在梦魇之中,却总觉得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窥伺。无论民女搬至何处,总能察觉到附近有陌生人徘徊。他们从不靠近,亦不滋扰,只如鬼魅般远远缀着。民女不知其来,日夜惊惧,只得装作庸碌守拙,苟延残喘。”
      “然,自月前恭王事发,这些监视骤然加紧。那些鬼影不再满足于远观,甚至开始盘问邻里,打探民女的日常行踪。民女深感大祸将至。他们似乎在确认什么,一旦确认,民女恐将步叔父后尘。民女思前想后,京中唯有裴大人您,能为女子申冤,敢为百姓立命。民女不求为叔父翻案,只求大人能救民女一命,查清那些黑影的来路。若能如此,来生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字字泣血,叩请大人垂怜!”
      信的末尾,没有住址,只有一个小小的指印,殷红如血。
      裴云笙将信纸缓缓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封信,不仅仅是一个孤女的求救,更是一份迟到了九年的、打破僵局的契机。
      监视。
      为何要监视一个幸存的孤女?
      除非,她身上,或者说,他们认为她身上,藏着当年灭门案的关键。
      监视突然加强。为何是在恭王案发之后?
      这说明,这两件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恭王这只老狐狸的“壮士断腕”,看似斩断了所有线索,实则也让藏在暗处的同党感到了恐慌。
      他们急于清理掉所有潜在的威胁,而刘洵案的唯一活口,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封信,是刘念儿的催命符,也是裴云笙手中,从物证转向人证的唯一桥梁。
      “拂雪。”裴云笙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公廨之内,正是早已候在外间的拂雪。
      “小姐。”
      裴云笙将信递给她:“你先看。”
      拂雪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她聪慧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小姐,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有可能。”裴云笙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一个处心积虑了九年的圈套,用一个孤女的性命做饵,引我入局。或者,是一次绝望中的真实求救。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必须接下。”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因为,他们已经出了招。我们若是不接,便意味着示弱。更何况,一个为了公义而死的御史,他的血,不能白流。”
      拂雪立刻明白了她的决心:“小姐有何吩咐?”
      “第一,验证真伪。”裴云笙的思路清晰无比,“你即刻去查,九年前刘洵御史的宗族谱系,确认是否确有刘念儿此人。同时,寻访当年办理此案的京兆府仵作、衙役,以及刘府周边的老邻,重构当年灭门案的细节,看是否与信中所述有出入。”
      “是。”
      “第二,找到她,保护她。”裴云笙看向一直沉默在角落的怀素,“怀素,此事交给你。信中没有地址,说明她极为谨慎,只留下血印作为信物。她既然敢送信来,必然会想办法与我们接触。你带人,即刻便散布于都察院周边各处街巷、茶楼、商铺,严密监视。对方既然在找她,必然也会盯着这里。你们要比他们,更快一步找到她。记住,找到之后,不要惊动,暗中护卫,确保她的安全。”
      “是。”怀素的身影一闪,已然消失。
      “拂雪。”裴云笙的目光再次回到拂雪身上,“对方既然能监视刘念儿九年而不被察觉,必是行家里手。怀素的人在明,你在暗。我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暗桩,去把这些黑影的根底给挖出来。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听谁的令。”
      “小姐放心。”拂雪应下,转身离去,步伐迅捷而无声。
      公廨内,又只剩下裴云笙一人。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积了些灰尘的黑漆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都察院封存的、历年来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御史的卷宗。
      她从中抽出了那份写着“刘洵”二字的案卷。
      吹开封条上的浮灰,泛黄的卷宗上,京兆府尹与刑部侍郎的联名画押依旧清晰。
      案情经过写得简单明了:流寇数十人,于深夜翻墙入府,见人便杀,抢掠金银细软后纵火而去。卷宗后附有失窃财物清单,以及对几名被抓获的城外流寇的审讯记录,那几名流寇对罪行供认不讳,早已被明正典刑。
      看似天衣无缝。
      裴云笙的指尖轻轻拂过卷宗,眼中却浮现出那枚冰冷的“公输”残片,和那在药水中显现出幽蓝光晕的“火蚕衣”灰烬。
      她知道,这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精心构筑的谎言。
      当年办案官员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破绽,他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说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下了所有疑点,强行将此案做成了一桩铁案。
      这股力量,盘踞在朝堂之上,深植于骨血之中。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关键时刻,扼住所有人的咽喉。
      苏明远的死,是它露出的獠牙。
      恭王的案子,是它斩下的断臂。
      而刘洵的灭门惨案,则是它在九年前,就发出的、对所有挑战者的警告。
      裴云笙合上卷宗,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战意。
      从前的种种案件,她或借力打力,或侧面敲打,都未曾真正触及其核心。
      而这一次,她要做的,便是执此一案为剑,循着这封泣血的陈情信,正面劈开这笼罩在大业主王朝上空的、最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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