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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玉门寒烟断商旅,赤金血色染丝路 刑部官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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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官署之内,烛火如豆,已是三更时分。
自听风小筑那夜醉辞后至今,已过三日。
京城表面虽无波澜,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宰相府与定国公府的频频往来而愈发汹涌。
梁秋白依旧是那个终日埋首于卷宗之中的殿阁大学士,只是府上的下人察觉到,大人近几日咳嗽的次数似乎少了些,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郁结,也仿佛被冬日难得的暖阳褪去了几分。
此刻,他正于公房之内,审视着一份由西闸所刚刚呈上的、关于龙首山所需各类珍稀矿石的详录。
那上面罗列的物件,从南疆的黑石到西域的陨铁,无一不是大业主朝律法中明令禁止民间私自开采与大规模交易的禁品。
“大人。”卓远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他手捧着一个加盖了火漆的牛皮信筒,快步而入,“西北八百里加急。”
梁秋白自卷宗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尘土仆仆的信筒上。
那上面沾染的,是来自千里之外的戈壁风沙,封口的火漆烙印着玉门关守将的私印,显示着事态的紧急与不寻常。
“讲。”他言简意赅。
卓远迅速启封,抽出一卷薄薄的公文,展开念道:“启禀中堂大人,永熙十一年冬月廿七,于玉门关外十里亭附近发现一商队,全员三十六人,尽数暴毙。经地方官验看,死者周身无任何外伤,无挣扎痕迹,人人面带诡异笑容,仿佛于睡梦中离世。其所载货物,西域香料、丝绸、珍稀矿石等,皆完好无损,封存如初。地方官府百思不解,坊间传言此乃邪祟作祟,为安民心,已将此案定为邪祟命案,卷宗在此,请大人定夺。”
公文念罢,公房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邪祟作祟?”梁秋白缓缓靠向椅背,指节无声地叩击着桌面,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层深不见底的冷意,“世间若真有鬼神,又岂会容得下如此多的魑魅魍魉横行于世。”
他起身,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大业主朝舆图》之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西北边境那座孤零零的关隘——玉门关。
那里,是大业主朝通往西域的咽喉,亦是丝绸之路的起点。
卓远将公文恭敬地呈上,低声道:“此事诡异,地方官不敢擅专,故连夜上报。”
梁秋白接过公文,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描述文字,当看到“面带诡异笑容”几个字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并非非作奸,却深谙人心。
人在极度恐惧或中毒的情况下,绝不会呈现出这般安详的死状。
这更像是一种迷魂之术,或是某种能瞬间麻痹神智、致人于幻境中死亡的奇毒。
他正在沉思,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大人。”守在门外的逐北低声通报,“裴大人求见。”
梁秋白眉峰微动,这个时辰,她竟也还未安歇。
“请。”
片刻之后,裴云笙一身素雅的竹青色常服,步入公房。
她显然也是刚从都察院的公务中脱身,发髻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平添了几分夜深人静时的清冷。
她手中亦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在触及梁秋白手中那份来自西北的急报时,微微一凝。
“梁大人,可是为了玉门关之事烦忧?”她开门见山,并未寒暄。
梁秋白将手中的急报递了过去,并未言语。
裴云笙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将自己带来的那卷文书在案桌上摊开,那是一份详细的货物清单,正是她连日数夜,从“四海通”钱庄抄没的无数废账目中,抽丝剥茧整理出来的、关于盟家一支秘密商队的运货名录。
“此商队于一月前自京城出发,经江南、蜀地,最终目标是西域。其所载货物,明面上是丝绸与茶叶,但据暗账所记,实则夹带了三千斤南疆墨心石与五百株北地铁桦木。”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梁秋白俯身看去,目光落在那份清单之上。
“他们出关时,又采买了一大批西域特有的香料与宝石作为伪装。”裴云笙的手指,在清单的末尾轻轻一点,“最关键的,是这一项。”
梁秋白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赤金石。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猛地一沉。
在公输那份被破译的、关于龙首山偃甲制造的材料需求中,赤金石正是用于加固偃甲核心机扩、提升其耐热性与韧性的关键材料,其稀有程度,远在墨心石之上,唯有西域极深处的火山矿脉中方能觅得。
“这支商队,正是为龙首山输送原料的血脉之一。”裴云笙做出了结论。
“西北急报中所述的商队,与你这份名录上的,是同一支?”梁秋白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行程、人数、货物种类,分毫不差。”裴云笙抬起眼,目光清澈如鉴,直视着他,“梁大人,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么?”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推论:“其一,货物完好,人尽亡,此非劫财。其二,死状安详,面带笑容,不似寻常毒杀或武力格杀。其三,全员毙命,无一活口,不留半点线索。其四,事发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府即便查验,亦无从下手,最终只能归于鬼神之说。如此天衣无缝的布局,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所能为。”
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柄精准的锥子,凿开了这桩诡异案件的表层迷雾,露出了其下冰冷而残酷的内核。
梁秋白沉默不语,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从玉门关开始,缓缓向东移动,越过连绵的山脉与荒漠,最终停在了北境燕云十六州的疆域之上。
那里,是燕王的封地,亦是叛将拓跋峰盘踞之地。
裴云笙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已然了然。
“龙首山所需,亦是北境叛将所需。”梁秋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肃杀,仿佛淬了冰,“幕后之人,借盛家之手,打通了这条横贯东西的丝路。这条路,既能为他自己暗中输送建造龙首山的违禁之物,亦能为远在北境的拓跋峰输送军资,以为外援。”
他的话,将所有零散的线索,彻底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惊心的罪恶链条。
盛家、龙首山、丝路商队、北境叛军……一张覆盖了大业主朝半壁江山的谋逆大网,已然显现。
而这支在荒漠中诡异消亡的商队,便是这张网上,一个被毫不留情剪断的线头。
货物被留下,是因为幕后之人已通过其他渠道,将所需之物运走,或是这批货物本就是弃子。
人被灭口,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太多关于这条秘密通道的秘密。
所谓的“邪祟作祟”,不过是凶手为这桩精心策划的谋杀,披上的一件最能蛊惑人心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