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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月下醉言露惧意,梅边静立慰同心 听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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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小筑的宴席,终是在一片喧嚣与沉醉中散尽。
众人乘车结伴返回内城,一路将他送至大学士府门前。
温亭云与几位挚友不放心,本想将他搀扶回卧房,却被他尽数挥手屏退。
“都走。”他靠在府门内的影壁上,声音里是罕见的沙哑与不耐,那双平日里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已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
温亭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云笙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看出来了,此刻的梁秋白,像一头受伤后选择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任何人的靠近,于他而言都是一种侵扰。
众人无奈,只得嘱咐了府上的管家好生照料,便各自散去。
裴云笙的马车行岀不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她撩开车帘,回望大学士府那高大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清冷的夜风中微微摇晃,透出几分孤寂。
方才宴席之上,他一杯接一杯饮着烈酒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那不是开怀畅饮,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自惩。
她忽然想起在龙首山地宫之中,他挡在她身前,面对那具失控偃甲时沉稳如山的背影。
也想起了在谢府垂花门下,他面对那句童言稚语时,瞬间的僵硬与狼狈。
这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不断交叠,最终化作了方才他靠在影壁上,那副疲惫而脆弱的模样。
“怀素,在此处等我。”她终是下了决心,对车外的护卫吩咐了一句。
“大人?”怀素有些不解,但并未多问,只是抱着剑,默默地守在了马车旁。
裴云笙提着裙摆,转身向着灯火阑珊的大学士府走去。
府门尚未完全关闭,她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避开了前来关门的仆从。
她并非好事之人,只是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让她无法就此离去。
府内阒然无声,前厅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她凭着记忆,穿过月洞门,向着后宅的方向走去。
她以为他应当已经回房歇下,此来不过是求个心安。
然而,当她绕过一片栽着老梅的假山,行至那条连接着书房与寝居的抄手游廊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并未入寝。
就在那游廊转角处,梁秋白高大的身影斜斜地靠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下。
他解开了束得一丝不苟的衣袍领口,任由那件深色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手中没有提着酒壶,只是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被流云半遮的、格外清寒的冬月。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落寞而坚毅的剪影。
那平日里紧绷的下颌线条,此刻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轮孤月默然相对。
裴云笙站在暗影里,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样的梁秋白,是她从未见过的。
卸下了内阁大学士的威严,褪去了运筹帷幄的冷静,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俗世压得喘不过气的、孤独的男子。
她正犹豫间,脚下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声音虽轻,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靠在廊柱下的身影猛地一震,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醉意朦胧,却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那冷静自持的殿阁大学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疲惫脆弱的梁青言。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回来一般。
裴云笙心中一跳,缓缓从暗影中走了出来,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譬如“见你醉得厉害,有些不放心”,或是“恰好有事折返”,来为自己的去而复返寻一个妥帖的理由。
然而,他还未等她开口,便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曾执笔批阅无数奏章、挥手间定下朝堂风云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固执与依赖,似乎是怕她也如方才的温亭云等人一般,转身离去。
裴云笙所有的言语,瞬间都哽在了喉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微凉的指尖传递过来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名为“脆弱”的情绪。
“那夜,在地宫之中,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
裴云笙的心,猛地揪紧了。
地宫那夜,步步惊心,杀机四伏,她自己也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他始终是那个最镇定的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从未想过,他也会害怕。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话语里没有丝毫平日的修饰与机锋,直白得令人心疼。
“非为我自身之生死,而是怕……怕我等此行,不过是蜉蝣撼树,护不住你们,更护不住……”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裴云笙能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从那轮清冷的冬月,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一向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漫天星光与化不开的痛楚。
他低声喃喃,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当真有用么?”
这句话,如同一枚烧红的烙印,深深地烫在了裴云笙的心上。
醉后之言,字字泣血。
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其内里,亦有岩浆奔涌,亦有惧怕崩塌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