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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傲骨藏机括,利器存后门 黎明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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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草庐之内烛火已残。
公输游枯坐一夜,未曾合眼。
晨曦自东而来,穿透草庐斑驳的窗棂,落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昨夜的震动、痛苦与茫然,在这一刻,仿佛被黎明的光一寸寸收敛,重新凝结成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
裴云笙亦未曾离去,便在草庐之外的石墩上静候。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都不曾言说。
待到东方既白,公输游终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他的步履较昨夜更显蹒跚,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然而,当他抬起头,直视裴云笙的那一刻,眼中那股狂傲之气,非但未曾消减,反而愈发炽烈。
“我公输游,一生只服两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一个是先太子,一个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至于那位——”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算什么东西?”
裴云笙神色不动,静静听着。
公输游踱步至草庐前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们以为,凭他那点心思,当真能掌控我的心血杰作么?”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裴云笙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懂什么叫机关?他懂什么叫道?他只懂得用金银堆砌野心,用人命填充欲望!”
“我公输游穷尽毕生心血所铸之物,岂是他那等凡夫俗子能驾驭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狂态毕露。
裴云笙垂眸,似在沉思。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冷如秋水,声音亦是不疾不徐:
“先生所言极是。”
公输游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应答。
裴云笙继续道:“云笙虽不通机巧之术,却也熟知术由心生之理。先生之作,鬼斧神工,堪称旷世。然世间之事,最令人扼腕者,莫过于明珠投暗。”
她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惋惜:“若先生毕生心血,竟所托非人,致使经天纬地之杰作,沦为宵小逞凶之器物,蒙尘于阴诡之所……此等憾事,岂非天下匠人之大不幸?”
公输游的身形微微一僵。
裴云笙的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撞在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骄傲的那个角落。
他一生痴于技艺,视己之造物如子嗣。那龙首山下的地宫,纵然藏污纳垢,却也凝聚了他数十年心血。
每一处齿轮的咬合,每一道管线的走向,都是他智慧的结晶。
然而,正如裴云笙所言——那位雇主,当真配得上他的心血么?
那人只知道用他的机关去杀人,去灭口,去铺就那条血腥的登天之路。
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一具偃甲的精妙之处在何方,一架飞鸢的平衡之法有多难。
在那人眼中,他公输游,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罢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多年。
今日被裴云笙这看似无意的一席话轻轻一挑,便泛起了阵阵钝痛。
梁秋白在一旁静观,始终未发一言。
裴云笙并未穷追猛打,反而话锋一转,语调中多了几分真诚的请教之意:
“先生乃当世第一等的机关大家,云笙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公输游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
裴云笙道:“先生既言那人不配驾驭先生之作,可见先生心中,早有定论。
云笙斗胆揣测——先生这等大家,心血倾注于造物之中,岂会容许旁人肆意玷污?”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似是与知己密谈:
“想必先生必有守护自己作品的万全之策吧?”
此言一出,公输游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被人窥破心事的警觉,却又夹杂着一种被人理解的微妙快慰。
他盯着裴云笙看了许久,终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裴云笙的问题,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天下间,没有哪个匠人会造出一件自己无法掌控的器物。”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独属于顶尖工匠的骄傲,“尔等或许不懂,但这便是我辈的规矩。”
裴云笙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先生所言,云笙受教了。”
对于一个将作品视若生命的狂人而言,最高的赞美,是懂他;最深的侮辱,是玷污他的作品。
裴云笙此刻递上的,正是这样一把,既能捧起他,亦能刺穿他的双刃剑。
公输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竹林。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你们想知道,那座地宫的命门在何处?”
裴云笙与梁秋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公输游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猛地将其展开,铺于草庐前的石桌之上。
那是一张绘制精密的结构图,线条繁复如蛛网,却又层次分明,井然有序。
图纸正中央,是一个以朱砂标注的八角形符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忘机”。
“看清楚了!”公输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八角形符号之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真正的神匠,总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狂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我的雇主以为他得到的是一把绝世凶器,却不知,这凶器的鞘,始终在我手中!”
裴云笙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图纸上的那个符号:“先生所言‘忘机’,可是……”
“不错。”公输游打断她的话,声音里透着一种造物者俯瞰众生的傲然,“那地宫的动力核心,便在此处。地热、暗河、所有机扩的枢纽,皆汇于一点。”
他顿了顿,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我在此处,留了一道后门。”
“只需启动‘忘机’,整个基地的所有能源,便会在一瞬之间被彻底切断。”
“所有偃甲将沦为废铁,所有毒池将自行封闭。那些飞鸢,那些杀人的傀儡,统统都会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梁秋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先生既留此后手,为何迟迟不用?”
公输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为何不用?”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苦笑一声,“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称得上‘杰作’的东西。”
“我恨那个人,恨他将我的心血用于杀人害命。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亲手毁掉它。”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悠远而茫然:
“你们可知,一个匠人,穷尽一生,能造出几件称得上‘杰作’的器物?”
“那地宫,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管线,每一个机扩,都是我亲手设计,亲手营造。它就像……就像我的孩子。”
“纵然它被人用来作恶,可它的筋骨,它的经脉,它的魂……都是我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亲手毁掉它,比杀了我还难受。”
草庐前一片沉寂。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能理解他的痛苦。
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于造物的匠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利用,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却又无力阻止,更舍不得亲手毁灭。
这种煎熬,或许比死还要难受。
许久,裴云笙才轻声开口:
“先生,云笙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输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她说下去。
裴云笙缓缓道:“先生视那地宫为毕生杰作,云笙能够理解。然则,先生可曾想过——”
“那地宫之下,所藏者何物?偃甲、飞鸢、毒蛊……皆是杀人之器。”
“先生的‘杰作’,此刻正被用来杀戮无辜,荼毒苍生。”
“他日若那地宫中的祸端尽数释出,京畿百万生民,将死于非命。而史书之上,先生之名,亦将与这滔天血债永远捆绑在一起。”
公输游的身形剧烈颤抖起来。
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届时,先生的杰作,究竟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先生心中,当真没有答案么?”
公输游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裴云笙。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云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亦没有退让。
良久,公输游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倒在石桌旁。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你说得对……”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条,眼眶渐渐湿润。
“我公输游,一辈子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匠人。我不懂政治,不懂权谋,我只想……只想造出这世间最精妙的器物。”
“可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殿下当年说的话,我竟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缓缓滑落。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乘胜追击。
她知道,有些路,必须让他自己走通。
片刻之后,公输游再次睁开眼睛,目光中的迷茫与痛苦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知道‘忘机’的启动之法?”
裴云笙微微点头。
公输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盘。
那金属盘由九块活字模块组成,每一块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
“此物名为‘九宫锁’。”公输游将金属盘放在裴云笙手中,声音低沉,“忘机的启动之法,便藏于其中。”
裴云笙接过金属盘,仔细端详。
公输游继续道:“我予你一句偈语,你若能参透其中玄机,自能启动‘忘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洛书归位,逆转阴阳,待到九星连珠日,便是忘机开启时。”
裴云笙将这句偈语默默记在心中,郑重道:“多谢先生指点。”
公输游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公输游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若你们当真能铲除那人,将那地宫收归朝廷……”
“老夫只求一件事。”
“莫要将它彻底毁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裴云笙:
“那里头的技艺,若能用于正途,可利民济世,造福苍生。”
“老夫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只求我这一辈子的心血,莫要白费。”
裴云笙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
“先生放心。云笙可以向先生承诺——”
“若能铲除幕后黑手,云笙必奏请新君,将龙首山基地改造为国家天工院,由先生亲自主持,将所有技艺用于民生。”
公输游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殿下当年的风范。”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当真能做到?”
裴云笙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云笙绝不食言。”
公输游长叹一声,转身望向窗外的晨曦,声音低沉:
“我公输游此生,为机关而生,为机关而狂。曾以为,只要技艺登峰造极,便是大道。可如今方知,技艺若失了根本,便是魔道。”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裴云笙身上:
“你说得对。杀戮之器,纵然精妙,百年之后,不过一堆废铁,徒留骂名。而守护之器,哪怕只是一架小小的水车,亦可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