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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残卷如灯照歧路,匠心归处是初心 公输游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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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游呆呆地坐在那里,眼中的神采在这一刻似乎黯淡了几分。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有震惊,有茫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火堆中最后一点火星也渐渐熄灭,只剩一堆冒着余温的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公输游才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近乎沙砾摩擦。
“殿下他……当真是这般看我的?”
裴云笙俯身,将那本手札从地上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殿下从不轻言评价一人。他既写下这些话,便是发自肺腑。”
她将手札收入袖中,目光落在公输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声音清冷却不失温度。
“殿下欣赏先生的才华,却也担忧先生的偏执。”
“他一直希望,能有朝一日,亲自劝说先生走出执念,将一身所学用于正途。”
“只是……”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只是天不假年。殿下未能等到那一日。”
公输游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裴云笙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与无措。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云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公输游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缓缓展开。
“这是承平二十一年,太子亲自起草的《考工令》草案。”
公输游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份草案。
承平二十一年秋,太子曾召他入宫,与他彻夜长谈。
那一夜,太子对他说了许多关于“百工”的设想。
“先生,孤以为,士农工商,国之四柱,缺一不可。工匠之技,上可固国防,下可利民生,何以被视为末流?孤欲立考工之令,令天下匠人凭技艺入籍品,如科举取士一般,使能工巧匠亦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受国之俸禄,享国士之荣。”
他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却又不敢置信。
“此事……怕是难以推行吧?”
太子笑了笑,眼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难,自然是难的。朝中守旧之臣,必将群起而攻之,说孤抬高末流,有乱纲常。但孤以为,真正的纲常,不在于尊卑贵贱之分,而在于各司其职、各尽其才。先生之才,足以为国之柱石,孤岂能让先生屈居于‘贱籍’之名之下?”
国士之礼。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想,却从太子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如此真诚。
然而,那份《考工令》草案,最终未能颁布。
承平二十二年冬,太子薨逝。
新帝登基,非但未曾延续太子遗志,反而变本加厉,废除了太子在位时为匠人争取的些许待遇,将工匠重新贬为贱籍,甚至随意征发役使。
他的师门,在那场动荡中凋零殆尽。
他的师兄们,或被强征入官坊,日夜劳作至死;或被豪门霸占,沦为奴仆;或流落市井,饥寒交迫。
他恨!
他恨这个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恨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太子说的“国士之礼”,在太子死后,化作了最大的讽刺。
所以,当那人再次找到他,许诺让他建造一座能够改天换地的地下工坊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告诉自己,技艺本无善恶,他只是在追求极致。
至于那些造出来的偃甲、飞鸢、毒蛊……被用来做什么,与他何干?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份泛黄的《考工令》草案,看着太子亲笔写下的那些字句,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殿下……当真想过这些……”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却不带丝毫讥讽。
“先生说,那位雇主是唯一把先生当成创造者的人。然而在我看来,真正把先生当成创造者的,是先太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公输游的双眼。
“那位雇主给先生的,是无尽的资源、不受约束的自由。但他从未问过先生一句:先生所造之物,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先太子,从始至终,都在与先生探讨一个问题——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
公输游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要我造一座能容纳天下的舟……”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而那个人……却只要我造一把能凿沉所有舟的锥……”
他仰起头,望向草庐外的夜空,月色如霜,冷冷清清。
“承平十八年,我以为自己在追求技艺的极致。可如今回头看去,我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苦笑一声,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你们来寻我,无非是想让我帮你们毁了龙首山的基地。可你们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裴云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公输游面前,将那份《考工令》草案郑重地放入他的手中。
“我不敢以大义相逼先生。”她的声音清冷却真诚,“但我可以向先生承诺一件事。”
公输游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若有朝一日,暗夜终结,明君临朝,我裴云笙必奏请新君,重开考工之司,让天下匠人堂堂正正地凭手艺立于朝堂,不再是贱籍,而是国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入金石。
“此乃先太子遗志,亦是我辈所愿。先生若不信我,可信这份草案。它虽未曾颁布,但太子之心,从未泯灭。”
公输游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草案,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
裴云笙又取出那册手札,轻轻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先生方才言道,太子国事繁忙,与先生论道的时日,少之又少。然而先生可知,太子于这册手札中,写了多少关于先生的评语?”
她将手札递向公输游,指尖点在一行朱笔批注上。
公输游低头看去,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隽飘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输先生之才,鬼斧神工,实乃百年难遇之大匠。然其心痴于技,略于人道。若此等技艺为贤者所用,可利济苍生,定国安邦;若为恶人所用,则祸乱天下,生灵涂炭。是以,欲驾驭此等神技,必以仁德为本,方不失其正。”
公输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翻到下一页,只见那上面又写着一句话。
“一碗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工匠之技,乃国之重器。孤若得登大宝,必重开考工之司,令天下匠人凭手艺定品入籍,不再为贱籍,当为国士。”
手札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草庐的泥地上。
公输游呆呆地望着那册手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木断裂,“殿下他……当真写过这些?”
“不止写过。”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
“承平二十一年,太子召先生入宫,与先生彻夜长谈,论的是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那一年,先生受邀入宫,为衡泽设计龙口分流闸,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
“我查过卷宗。”她继续道,“先生受邀的时间,是在承平十八年。那一年,太子亲自迎先生入崇文馆,向先生行晚辈之礼。”
公输游的身子猛然僵住。
承平十八年。
那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岁月,也是他堕入深渊的起点。
彼时,他不过是一个游走于市井的匠人,虽有鬼斧神工之才,却被世人视作末流。直到那一日,太子太傅谢云帆亲自登门,将他引入了崇文馆。
他至今仍记得初见昭元太子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太子清俊的面容上。
太子并未端坐于上首,而是起身迎至阶下,向他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先生大才,孤仰慕已久。”
那一句话,如同惊雷,将他半生所受的轻蔑与冷眼,尽数击碎。
此后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时光。
太子不以他出身卑微为意,常与他秉烛夜谈,论的却不是如何以机巧克敌制胜,而是如何以机巧之术守护万民。
“先生。”太子曾执着他的手,目光灼灼,“孤观先生所造之物,皆有济世之心。这龙口分流闸,若能建成,可保京畿百万生民免受水患之苦。孤愿以国士之礼待先生,望先生助孤一臂之力。”
国士之礼。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想,却从太子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如此真诚。
那一年,他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龙口闸的设计。
太子亲临衡泽,看着闸门分流洪水,击掌大笑,对左右言道:“公输先生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
然而,也正是那一年,另一个人找到了他。
那人来自暗处,以重金与无尽的资源相诱,许诺让他建造一座足以容纳所有奇思妙想的地下工坊。
“公输先生。”那人的声音低沉而蛊惑,“你的才华,不应被这腐朽的朝廷所埋没。太子固然仁厚,但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一座水闸、一纸嘉奖。而我,可以给你整座山……让你尽情施展。”
他动摇了。
并非因为贪婪,而是因为那人说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对技艺极致的追求。
太子虽敬他为师,但终归是国事繁忙,能与他论道的时日,少之又少。
而那人,却承诺让他心无旁骛,只做一件事:创造。
于是,他一边为太子建造守护万民的龙口闸,一边在龙首山深处,为那人构筑足以毁灭天下的死亡之城。
一个“守护”,一个“毁灭”。
两个截然不同的作品,竟始于同一年。
“一碗之功,不亚于三军之将……”
公输游喃喃念着,浑浊的双眼中,终于涌出两行浊泪。
“他……竟真的懂我。”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望着它们,仿佛望着自己蹉跎的一生。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公输游,这一生,造过守护万民的龙口闸,也造过足以毁灭天下的死亡之城。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太子待我以国士之礼,我……却以他的仁心为刃,铸就了杀人的凶器。”
他睁开眼,看向裴云笙,眼中的疯狂与傲然已尽数消散,只余一片清明。
“你说得对。我不是被那人所赏识,而是被他所利用。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尊重,而是一个……逃避良知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