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玉楼倾颓,一夕之间 ...
-
永照十三年,冬。
窗外风雪如絮,翰林院侍读学士裴云笙的府邸之内,却是一炉暖香,一室春融。
这是数日前的情景,却在裴云笙的脑海中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凿进了记忆里。
灯下,她将一本耗尽了半年心血的册籍,郑重地推到了对坐之人面前。
那册籍是寻常的青色布面,未题一字,入手却沉重无比,压着的,是能撼动大业王朝经济命脉的滔天秘密。
“表姐,夜深了,歇歇吧。”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楚婉音端着一盏新烹的参茶,轻步上前,如一只温顺的猫,悄无声息地将茶盏放在裴云笙手边,又极自然地为她披上一件织锦披风。
她看着裴云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中,此刻满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心疼:“表姐为这《皇商走私案》已是数月未曾好眠,如今寻得如此关键的证物,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裴云笙闻言,眉间的清冷稍稍融化了些许,她抬头,目光越过楚婉音,望向了对面的男子。
“远书,这便是皇商盛家走私的铁证。”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如她的人。
她十六岁高中探花,入主翰林,靠的不仅是冠绝京华的才学,更是这般不为外物所动的风骨。
她凝视着眼前的未婚夫、宰相之孙林远书,眸中是从未动摇过的信任,“此册所录,乃盛家三年间所有货运名录,经由特殊法门破译,其中偷运禁军军械、勾结边关守将的账目,历历在目。有了它,这场盘根错节的走私大案,便有了斩断根系的利刃。”
林远书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温润如玉,一如既往。
他伸出手,覆在那本册籍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裴云笙,目光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与有荣焉,更有一丝她未能读懂的深沉忧虑。
“云笙,我早知你才思敏捷,却未料到你竟能不动声色间,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此等证据,石破天惊,我定会助你上奏陛下,让那些国之蛀虫,伏法受诛。”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神色平静。她望着林远书,查办皇商走私案数月,盘根错节,举步维艰,是林远书凭借宰相府的人脉为她疏通了许多关节。
她颔首道:“此案干系重大,背后势力深不可测,不可掉以轻心。这本名录是关键,我已破解了其中三层密押,足以将矛头指向某些我们动不了的人物。有你我二人联名,再加上你祖父在朝中的分量,方能让陛下有所忌惮,下旨彻查。”
“有劳远书哥哥在朝中周旋,表姐方能心无旁骛。”一旁的楚婉音为二人添上热茶,她将茶盏先递给裴云笙,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云笙姐姐是我女子之楷模,婉音能伴在表姐身边,看表姐与远书哥哥联手澄清寰宇,实乃三生有幸。”
裴云笙闻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暖意。
她端起茶盏,看向眼前这两人。一个是自幼定下婚约、即将携手一生的良人;一个是寄居府中、她亲手教养扶持的表妹。
此生,得此二人,复有何求?她心中所愿,不过是手中之笔,扫尽世间不平,身后有信赖之人,共看海晏河清。
那日的茶,清香甘醇,那是她对未来的期许。她将那份信任,连同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册籍,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然而,记忆的暖香尚未散尽,酷寒的现实便已破门而入。
大理寺的官兵如狼似虎地冲入府中的那个雨夜,将所有温馨的假象撕得粉碎。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狱卒死死按跪在地上,冰冷的刀锋压在她的颈后。
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她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被踩在泥泞的脚下,一如她此刻的尊严。
为首的大理寺丞面沉如水,展开一卷黄麻纸,声如寒冰:“翰林院侍读学士裴云笙,涉嫌通敌叛国,伪造证据,意图倾覆朝堂,即刻收监,听候三法司会审!”
通敌?伪造证据?裴云笙在一瞬间的错愕后,心中只觉荒唐。
她查的是皇商走私,拿出的皆是铁证,何来此弥天罪名?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着被高高举起的“罪证”。
那是一封写给北狄将领的“密信”,信中以她的口吻,详述了如何利用走私案的“伪证”来构陷朝中重臣,以达到动摇国本的目的。
那笔迹,几乎与她别无二致,清隽风骨,跃然纸上。裴云笙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这世间,能将她笔迹模仿到如此地步的,唯有一人——林远书。
他们自幼一同习字,彼此熟悉对方每一个用笔的习惯。
那信末的一个“笙”字,收笔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左的顿挫,那是林远书多年改不掉的习惯,曾被她取笑过无数次。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凿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灌入。
她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背叛,目光便被另一件证物死死吸住——一个被高举着的香囊。大理寺丞声色俱厉地指着它:“此乃从信使身上搜出,用以传递密信之物!”
那香囊,是淡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那兰花的样子,她再熟悉不过。
就在数日前,楚婉音才将它作为生辰贺礼送给自己,献宝似的指着那花样说:“表姐你看,这兰花是我独创的针法,世间绝无第二朵,正配表姐独一无二的才情。这是我们姐妹情谊的见证呢。”
言犹在耳,此刻,这“独一无二”的见证,却成了将她钉上叛国罪名的棺钉。
她曾以为自己手握的是可以澄清玉宇的利剑,身边站着的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知己。
直至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笔可为刀,人亦为刃,可笑的是,她亲手将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刃,递到了那两个将要取她性命的人手中。
玉楼之上,她曾以为凭栏可见天下月明。然推她坠下高楼者,恰是曾为她捧上月光之人。
府门之外,风雨飘摇。裴云笙被推搡着前行,一脚踏入了无边的暗夜。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那里,曾是她以为可以安放风骨与理想的玉楼。
如今,玉楼已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