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碧水无情吞孤影,清音有信唤芳魂 玲珑不知自 ...
-
玲珑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京兆衙门口的。
耳边的嘲讽与谩骂渐渐远去,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嗡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绣鞋早已被泥水浸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感觉不到痛。
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城南的护城河边。
河水幽深,泛着凄冷的碧色,倒映着两岸萧瑟的垂柳。
那水面平静无波,像是情人的眼眸,又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吞噬一切苦难与罪恶。
玲珑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有些痴征地望着那河水。
“若是跳下去,便干净了吧?”
她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跳下去,便再不用听那些污言秽语,再不用看权贵们狰狞的嘴脸,也再不用忍受这具被玷污的身躯带来的耻辱。
这世间既无她容身之地,那这冰冷的河水,或许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缓缓地爬上石栏,风吹起她凌乱的衣衫,像是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
就在她闭上双眼,身子前倾的那一刻,河岸边两个捣衣妇人的闲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闻音阁的那位乐瑶姑娘,前些日子又帮那卖唱的孤女赎了身,还替她在那尚书府的恶奴面前撑了腰呢。”
“哎哟,这乐瑶阁主也是个硬气的。听说她那闻音阁,不光是听曲的地方,若有女子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可去,求到她面前,她多半肯伸手把。”
“是啊,这也算是咱们这种苦命人的活菩萨了……”
闻音阁……乐瑶……
这两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的闪电,劈开了玲珑脑海中混沌的死气。
身为教坊司的官伎,她自然听过闻音阁的大名。
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雅地,往来皆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
阁主乐瑶,一曲琵琶动京华,据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对她青眼有加。
可她更听说,这位乐瑶阁主性情清冷,极少管闲事。
那两个妇人的话,是真的吗?
玲珑原本已经悬空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她睁开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河水,求死的决心在这一刻,竟被那微不可察的一线生机所动摇。
死是容易的。
可若是就这样死了,那李虎依旧在相府做他的管家,依旧可以肆意凌辱下一个女子;那孙府尹依旧高坐明镜高悬之下,草菅人命。
她的冤屈,将随着这河水,永远烂在淤泥里。
不甘心啊。
真的不甘心。
玲珑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缓缓地从石栏上退了下来,转过身,望向了城中最繁华的方向。
那是闻音阁的所在。
那或许,是她在这绝望的人世间,最后的一根稻草。
闻音阁坐落在城西繁华地界,紧邻着朱雀大街的西侧,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软轿香车络绎不绝。
玲珑站在街角,看着那金字招牌,自惭形秽。
她如今衣衫不整,满身污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血迹,这般模样,便是连最下等的乞丐都不如,又如何能进得这等销金窟、富贵地?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到了闻音阁的侧门。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等脏东西能靠近的吗?”
守门的龟奴一见玲珑这副模样,立刻皱着眉上前驱赶,手中还拿着扫帚,像是要扫去一团晦气。
“这位大哥……”玲珑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执拗,“求您通报一声,我想见乐瑶阁主。”
“见阁主?”龟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咱们阁主那是天仙般的人物,也是你这种叫花子想见就能见的?若是人人都要见,这闻音阁的门槛还不被踏平了?滚滚滚,别挡了贵客的道!”
玲珑没有动。
她没有像在京兆府门前那样争辩,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龟奴,然后,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台阶下。
“民女玲珑,有天大的冤屈,求见乐瑶阁主一面。若阁主不见,玲珑便跪死在此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嘿!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龟奴恼了,举起扫帚就要打,“还要赖在这儿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叫护院把你扔出去?”
“让她跪。”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
龟奴的动作一僵,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比甲的大丫鬟正站在门缝处,冷冷地看着这边。
“红绡姐姐……”龟奴连忙赔笑,“这疯婆子晦气,怕冲撞了……”
“阁主说了,咱们闻音阁虽是生意场,却也不做仗势欺人的事。她既要跪,便让她跪着吧。只是别挡了正路。”
那叫红绡的丫鬟深深地看了玲珑一眼,转身合上了门缝。
没有驱赶,却也没有接纳。
玲珑明白,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但只要没被扔出去,便还有希望。
她挺直了脊背,就这样跪在侧门外的角落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日头渐渐西斜。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秋风骤起,卷着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未过多久,淅淅沥沥的秋雨便落了下来。
雨水打湿了玲珑的发髻,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尘土与血污,在她身下汇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洼。
来往的行人匆匆避雨,偶有好奇者投来一瞥,见是一个跪着的乞丐婆,便又匆匆离去。
玲珑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
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
寒冷、饥饿、伤痛,还有那如影随形的屈辱,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条暗巷,李虎狰狞的面孔,撕裂衣帛的声音……
“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若倒下了,这世间便真的再无公道可言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乐瑶的名字,仿佛那是一道保命的符咒。
天色渐暗,闻音阁内掌起了灯。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伴随着欢声笑语,与这凄风苦雨的门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玲珑依旧跪着,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像。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
就在她即将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身子摇摇欲坠之时,那扇紧闭了一下午的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盏羊角宫灯的光芒,破开了昏暗的雨幕,洒在了玲珑面前的水洼里。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玲珑费力地抬起头。
只见一把油纸伞下,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她并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眉目如画,清冷中透着几分悲悯。
正是她曾在远处遥遥见过的,闻音阁主,乐瑶。
“你便是玲珑?”
乐瑶的声音很轻,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
玲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瞬间混着雨水滚落下来。
乐瑶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灯笼递给身旁的红绡,亲自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伞倾斜,遮在了玲珑的头顶。
“起来吧。”
乐瑶伸出一只手,那手白皙修长,指尖带着淡淡的琴茧,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这世道的雨太冷,别把心也淋透了。”
玲珑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满是泥泞的手搭了上去。
那一刻,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从无尽的深渊中,被一点点拉回了人间。
……
闻音阁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湿寒。
玲珑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也简单地梳理过,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身子却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乐瑶坐在她对面,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拨弄着香炉中的沉香,神色恬淡。
“说说吧。”待玲珑喝下半盏热茶,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乐瑶才轻声开口,“你身为官伎,本该在教坊司,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跪在我闻音阁门前?”
玲珑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而是强忍着悲愤,将昨夜在相府遭遇李虎凌辱,今日在京兆府被孙府尹颠倒黑白、驱逐出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裂的金簪,放在桌案上,声音凄厉而绝望:“阁主,玲珑命贱,死不足惜。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带着一身污名去死,更不甘心看着那恶徒逍遥法外!我听说阁主侠义,曾为姐妹们出头,这才冒死前来,求阁主指一条明路!”
乐瑶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案上那支断簪上。
簪头的祥云纹已经磨损,断口处锋利如刃,那是女子在绝境中殊死挣扎的见证。
相府管家……李虎……京兆府尹……
这些名字在乐瑶心中转过。
作为京城消息最灵通的闻音阁主,她自然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相府虽然在漕运案中受挫,但依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兆府尹更是出了名的趋炎附势。
一个官伎,想要扳倒相府的管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劝玲珑拿些银子息事宁人,远走高飞。
但乐瑶没有。
她看着那双眼眸中虽然红肿、却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想起了那位运筹帷幄、誓要为天下女子争一份公道的裴大人。
这世间的不公,若是无人去撞,便永远是铜墙铁壁。
“你可知,你要告的人是谁?”乐瑶抬起眼,目光如炬,“那是当朝宰相府的门人。即便他只是一个奴才,打狗也要看主人。你若执意要告,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李虎,还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我不怕!”玲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京兆府出来的那一刻,玲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条命若是能换来那个畜生伏法,若是能换来世人知道真相,值了!”
乐瑶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赞赏,也是接纳。
“好一个‘值了’。”
乐瑶站起身,走到玲珑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你不怕死,那我闻音阁,便陪你赌这一局。”
玲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阁主……您……”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看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左佥都御史府。
“这京城的天,虽然黑,但总有星火未灭。只要你肯站着,总有人会为你递一把刀。”
玲珑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失声。
这是她受辱以来,第一次哭出声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在这冰冷的绝境中,她终于触碰到了一丝暖意。
这世间最大的慈悲,有时并非是金山银海的施舍,而是在一个人走投无路时,肯为她推开的那一扇门,点亮的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