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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清音知苦,侠骨荐孤女 厢房内,烛 ...

  •   厢房内,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细碎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惊醒了沉浸在悲恸中的人。
      玲珑的哭声渐渐歇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双肩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那是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松懈后的余波。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明艳动人、如今却红肿不堪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属于“人”的生气,而不再是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乐瑶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沉香珠串轻轻转动。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黄花梨木的圆桌旁,提起那把描金的紫砂壶,为玲珑早已凉透的茶盏中续上了滚热的新茶。
      氤氲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乐瑶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却掩不住她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忧色。
      “哭出来便好。”乐瑶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将心里的淤血哭散了,人才能活下去。”
      玲珑捧着那盏热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那是她这一日一夜来,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阁主的大恩,玲珑……玲珑万死难报。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力:“李虎是相府的门人,京兆府尹都要看他三分薄面。我不过是教坊司的一个贱籍,命如草芥。阁主虽有侠义心肠,但这闻音阁毕竟是生意场,若是为了我……为了我得罪了相府,惹来塌天大祸,玲珑便是做鬼也难安。”
      这番话,说得凄凉,却也是字字泣血的实话。
      乐瑶闻言,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前。
      她推开半扇雕花窗棂,夜风夹杂着秋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乱晃。
      “你是个明白人。”乐瑶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幽远而肃杀,“你没说错,这闻音阁,护不住你。”
      玲珑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瞬间摇摇欲坠。
      乐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玲珑:“你可知,为何京兆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颠倒黑白?为何那李虎敢在犯下如此恶行后,还能扬长而去,甚至要威胁将你扔去乱葬岗?”
      玲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在他们眼中,并没有‘法’,只有‘权’。”乐瑶一字一句地剖析着这残酷的世道,“宰相林恪之,虽在之前的漕运案中折了羽翼,为了保全相府而自请责罚,看似元气大伤,但他经营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京城的半壁官场,依旧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相府的一条狗,在京兆尹眼里,确实比一个平头百姓还要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我闻音阁有些薄面,往来皆是权贵,但这面子是人家给的,是虚的。若我为了你,公然与相府叫板,不出三日,这闻音阁便会被安上各种罪名,我手底下的这群姑娘,也会流离失所。我救你容易,但若要为了你而搭上整个闻音阁的身家性命,这笔账,我为阁主,不能不算。”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玲珑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上。
      玲珑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缓缓放下茶盏,从椅子上滑落,再次跪倒在乐瑶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阁主的话,玲珑明白。是玲珑……妄想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死寂,“阁主能收留玲珑片刻,给玲珑一口热茶,已是天大的恩德。玲珑这就走,绝不连累阁主。”
      说着,她挣扎着就要起身,踉跄着向门口走去。
      那背影单薄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
      “站住。”
      乐瑶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玲珑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暴露出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软弱。
      “我何时说过,要让你走了?”
      乐瑶缓步走到玲珑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瘦削的肩膀,将她轻轻扳了过来。
      “我说闻音阁护不住你,是因为这世道的规矩是他们定的。若是用他们的规矩去斗,我们必输无疑。”乐瑶的眼眸深处,仿佛燃起了一簇幽蓝的火焰,“但若是有人能打破这个规矩呢?”
      玲珑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女子,有些听不懂她的话。
      乐瑶扶着玲珑重新坐下,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你的冤屈,我已知晓。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冤屈,也是这京城无数被权贵践踏的弱女子的冤屈。此事若就此沉寂,往后这京城的夜,只会更黑。普天之下,能为你讨还这个公道,且敢与相府为敌的,只有一人。”
      “谁?”玲珑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期盼。
      乐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当朝左佥都御史,裴云笙,裴大人。”
      “裴……裴御史?”玲珑愣住了。
      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可谓是如雷贯耳。那位以探花之身入朝、凭一己之力撕开权贵虚伪假面的奇女子,早已成了市井传颂的清流。
      “可……可她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是天子近臣。”玲珑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官伎,身如浮萍。那样的大人物,会为了我这种人,去得罪宰相吗?”
      在玲珑的认知里,官官相护才是常态。裴云笙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也是官场中人,如何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官伎,去触碰宰相府的逆鳞?
      乐瑶看着玲珑那小心翼翼、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她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挂在墙上的紫檀木琵琶。
      “你错了。”乐瑶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铮然的脆响,“裴大人与其他官员不同。她若是畏惧权势,便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劾权贵;她若在乎名利,便不会在那场豪门盛宴中,为一个寒门学子据理力争。”
      乐瑶转过身,抱着琵琶,目光仿佛穿越了这间厢房,看到了那个一身绯色官袍、脊背却比男子还要挺拔的身影。
      “我虽有一把琵琶,能唱尽人间悲欢,却斩不断这世道的铁笼。”乐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玲珑的心上,“我们这些身在贱籍的人,无论如何挣扎,在那些权贵眼中,不过是玩物,是蝼蚁。我们喊破了喉咙,也未必有人肯听。但裴御史不同。”
      乐瑶将琵琶放回架上,转过身,双手按在玲珑的肩头,眼神炽热:“她手中的笔,便是能斩断这铁索的剑。她要争的,不仅仅是朝堂的清明,更是这天下律法的清明。在她眼里,法度之下,并无贵贱。你受了冤,便是国法蒙尘。只要你敢去告,她就一定敢接!”
      “真的……可以吗?”玲珑的嘴唇颤抖着,那是一种在长久的黑暗中,骤然见到曙光时的眩晕与不敢置信。
      “可以。”乐瑶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让那些自以为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知道,这世间,还有他们惹不起的‘理’。”
      玲珑看着乐瑶那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终于在这一刻,重新燃烧了起来。
      那是复仇的火,也是求生的火。
      “我敢!”玲珑猛地跪下,这一次,她的膝盖不再发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只要能让那恶徒伏法,只要能讨回这个公道,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玲珑也绝不退缩!求阁主指引路!”
      乐瑶欣慰地点了点头,随手神色一肃,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机敏。
      “相府既然已经威胁了你,必然会派人盯着你的动向。教坊司你暂时回不去了,这闻音阁人多眼杂,也不是久留之地。若是让相府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仅你会没命,还会打草惊蛇,让那李虎有了防备。”
      乐瑶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丝帕,递给玲珑:“擦干眼泪。从此刻起,你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官伎玲珑,你是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原告。你的眼泪,要流在公堂之上,流给天下人看,而不是流在暗处自怜自艾。”
      玲珑接过丝帕,狠狠地擦去了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
      “红绡。”乐瑶对着门外轻唤一声。
      门扉轻启,那个身着青色比甲的大丫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粗布衣裳和一件深色的斗篷。
      “阁主。”红绡低声道,“后院已经清空了,没有人。”
      乐瑶点了点头,对玲珑说道:“换上这身衣裳。今夜风雨大,正好掩人耳目。我会亲自送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玲珑一边接过衣裳,一边问道。
      “去一个能真正护你周全,也能让你这把火,烧穿相府大门的地方。”乐瑶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裴府。”
      ……
      夜色深沉,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屋檐上,发出单调而冷清的声响。
      闻音阁的后院,假山嶙峋,怪石嵯峨。
      在昏暗的灯笼光晕下,这些石头仿佛一只只蛰伏的兽,在雨夜中静静地窥视着。
      乐瑶身披一件黑色的鹤氅,手中提着一盏并不明亮的风灯,走在最前面。
      玲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着斗篷的兜帽,紧紧地跟在乐瑶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红绡守在院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乐瑶带着玲珑绕过回廊,来到假山深处的一座枯井旁。
      这里平时堆放着杂物,极少有人踏足,荒草丛生,更显凄清。
      乐瑶将风灯放在一块青石上,伸手在枯井旁的一株老槐的树干上摸索了片刻。
      只听得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假山石壁,竟然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潮湿凉风从洞口吹出,玲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玲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在这繁华锦绣的闻音阁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条秘道。
      “这是闻音阁的退路,也是通往生路的地方。”乐瑶没有多做解释,重新提起风灯,率先踏入了洞口,“跟紧我,里面的路不好走。”
      随着两人的进入,身后的石壁再次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风雨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密道并不宽敞,四壁都是用青砖砌成,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颗萤石,发出幽幽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脚下的地面有些湿滑,显然是因今日的大雨渗入了些许水汽。
      乐瑶走得并不快,却极稳。她手中的风灯在黑暗中摇曳,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这条密道,直通裴府后巷的一处废弃宅院。”乐瑶的声音在幽长的密道中回荡,显得有些空灵,“那是裴大人特意安排的暗桩,平时无人知晓。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
      玲珑默默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她原以为裴御史只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却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在京城之中布下了如此隐秘的棋局。
      这哪里只是一个查案的御史,分明是一位在暗夜中执棋的弈者。
      “阁主……”玲珑忍不住低声问道,“裴大人她……真的会见我吗?”
      乐瑶停下脚步,回过头,灯光映照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眼神中带着一种笃定:“她会。因为她一直在等。”
      “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能撕开旧勋贵虚伪面具、让国法真正照进阴暗角落的契机。”乐瑶继续向前走去,“而你,就是这个契机。”
      玲珑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卑微的生命,竟然能与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联系在一起。
      但这种被赋予了使命的感觉,让她原本恐惧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玲珑跟在乐瑶身后,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在这漫漫长夜里,终于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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