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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清白不敌青蚨贵,登闻鼓前断尘途 日头已过中 ...

  •   日头已过中天,阳光虽亮,照在人身上却没有什么暖意。
      玲珑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喧闹的长安街头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她身上的素衣沾染了尘土,鬓发微乱,脸上虽重新施了粉黛,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死灰般的绝望。
      怀中那半截断裂的金簪,此刻仿佛变成了烙铁,每走一步,都在灼烧着她的心口。
      街头叫卖声、马蹄声此起彼伏,这人间烟火越是鼎沸,便越显得她凄凉伶仃。
      周管事那句“丢的是你的性命”,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得她无路可退。
      她抬头望去,远处的相府高墙巍然耸立,朱红的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在这权势滔天的庞然大物面前,她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可蝼蚁,也是有血有肉,知晓疼痛的。
      “天理昭昭,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玲珑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逆着熙攘的人流,一步一步向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那里,坐落着大业王朝掌管京畿治安与刑狱的最高衙门——京兆府。
      京兆府的大门坐北朝南,气派森严。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两面巨大的堂鼓,名曰“登闻鼓”。
      相传高祖立国之初,设此鼓于衙门之外,意在让天下百姓有冤可诉,直达天听。
      鼓面早已有些斑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似乎许久未曾被人敲响过。
      玲珑站在鼓前,仰头望着那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被拒绝,或许会被责骂,但她心中仍存着最后一丝幻想——这是官府,是朝廷的脸面,总该比那只手遮天的相府多几分公道吧?
      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架在鼓旁那根沉重的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一声闷哼,瞬间撕裂了衙门前的寂静。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惊愕地看向这个身形单薄、衣着素净却难掩风尘之色的女子。
      “咚——咚——”
      玲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鼓面。
      每一声巨响,都像是她在对这不公道世道的控诉,震得她虎口发麻,震得她心头剧颤。
      衙门内很快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喧哗!何人击鼓!”
      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冲了出来,见击鼓者竟是一名女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为首的一名班头皱着眉,上下打量了玲珑一眼,见她虽有些狼狈,但容貌姣好,气质不俗,不像寻常村妇,便也没有立刻动粗,只是喝道:“大胆民女,击打登闻鼓乃是御状的大事,若无实情,可是要治重罪的!”
      “民女有冤!”玲珑丢下鼓槌,“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地,“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带进来!”
      衙门深处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
      两名差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玲珑,将她拖进了那扇象征着权威与法度的黑漆大门。
      大堂之上,肃穆森严。
      两侧站立着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个个面无表情,口中低喝着“威——武——”,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震慑人心。
      正上方的公案后,端坐着现任京兆府尹,孙大人。
      孙府尹年约五旬,留着两撇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与世故。
      他近日正为京中治安繁杂而头疼,刚想在后堂小憩片刻,便被这通鼓声惊扰,心中本就存了几分不悦。
      他惊堂木一拍,厉声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因何事击鼓?”
      玲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民女玲珑,乃教坊司乐籍官伎。今日击鼓,是要状告宰相府管家李虎,昨夜于暗巷之中,强行……强行辱没民女,并以性命相逼,恐吓民女不得声张!”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两侧的衙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原本那一脸的肃杀之气,此刻竟变得有些古怪和玩味。
      孙府尹原本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手一抖,茶盏磕在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堂下这个女子。
      教坊司的官伎?状告宰相府的管家?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若是换作平时,或许只是一桩风流韵事的谈资。
      可如今朝局微妙,宰相虽在漕运案中折了面子,但根基未动,依旧是这京城的庞然大物。
      孙府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有些阴沉:“你说是宰相府的管家李虎?你可有凭证?”
      玲珑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断裂的金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凄声道:“这金簪乃民女随身之物,昨夜挣扎之时被折断。民女身上……亦有伤痕,皆可为证。且昨夜李虎施暴之时,曾在巷口留下那几锭成色一般的碎银,民女亦带在身上,不敢有半分隐瞒!”
      差役上前,取过断簪和碎银,呈到了公案之上。
      孙府尹瞥了一眼那做工精细的金簪,又看了看那几锭成色一般的碎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簪子确实不俗,非寻常人家所有。那碎银也确实像是大户人家随手打赏下人的物件。
      若是换了寻常百姓,这案子倒也能审上一审。可偏偏被告是宰相府的人,原告又是个……
      他清了清嗓子,原本严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玲珑姑娘,你既是教坊司的人,平日里迎来送往,也是常事。那李虎虽是下人,却也是相府有头有脸的管事。你说他强行辱没你,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玲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颤声道:“大人此言何意?民女虽身在贱籍,却只卖艺不卖身,这是教坊司在册的规矩!昨夜民女在相府饮宴,归途中途被他截住,他……他那如禽兽一般的行径,怎会是误会?”
      “放肆!”孙府尹脸色一沉,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
      他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知道你是贱籍。本官且问你,你说他强迫你,当时可有人证?”
      “当时……当时夜深人静,并无他人。”玲珑咬唇道。
      “既无人证,单凭这一支断簪和几两碎银,便想指控相府管家行凶?”孙府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本官看,倒像是你与那李虎早有旧怨,因价钱谈不拢,或是他许诺了什么未曾兑现,你才心生怨恨,跑到这里来反咬一口吧?”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玲珑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过官府可能会因为忌惮相府而推诿,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百姓称为父母官的府尹大人,竟然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大人!”玲珑悲愤交加,眼泪夺眶而出,“民女虽卑微,却也知廉耻!若非遭受奇耻大辱,怎会拿自己的清白名声来这公堂之上诬告?那李虎身上有民女抓挠的伤痕,大人只需传唤他一验便知!”
      “住口!”
      孙府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唤李虎?那不等于是打了宰相府的脸?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去得罪林相,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在他看来,一个官伎,被人睡了也就睡了,又能算多大的事?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何必闹得满城风雨,有伤风化。
      “风化之事,最难取证,也不宜声张。”孙府尹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你一个女流,又是这种身份,若是将事情闹大,传扬出去,以后在京城还如何立足?本官念你是一时糊涂,不予追究。这些银子你拿回去,权当是赔偿。至于那李虎,本官自会私下修书一封给相府,让他们严加管束便是。”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玲珑所有的屈辱与血泪,像拂去一粒尘埃般抹去了。
      “这案子,证据不足,本官不受。”
      玲珑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公案后那张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只觉得讽刺至极。
      那金灿灿的大字,此刻在她眼中,竟像是变成了一团吃人的獠牙。
      “不受?”玲珑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虽然身形踉跄,但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证据不足?我这一身的伤不是证据?那断簪不是证据?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该为民做主,如今却因为畏惧权贵,便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大胆刁民!竟敢咆哮公堂!”
      孙府尹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敢当众顶撞他。
      他脸色铁青,指着玲珑喝道:“来人!此女胡搅蛮缠,若是再多敢言,便以‘诬告’之罪,先打二十大板,再下大狱!”
      两旁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玲珑的肩膀,手中的杀威棒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你还要告吗?”孙府尹阴侧侧地看着她,“若是执迷不悟,本官今日便成全你,让你尝尝这杀威棒的滋味!到时候,别说是讨公道,便是这半条命,也得扔在这大堂之上!”
      玲珑被按得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孙府尹,那眼神中没有了乞求,只有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在这里,没有公道。
      所谓的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把玩的工具;所谓的青天,不过是用来遮掩黑暗的幌子。
      在她踏入这扇大门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她是贱籍,因为她是弱者,所以她的清白、她的尊严、甚至她的命,在这些大人物眼中,都轻贱如草芥。
      “我不告了……”玲珑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告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任由那一头青丝垂落,遮住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哼,算你识相。”孙府尹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叉出去!”
      两名差役如同拖拽一袋垃圾一般,架起玲珑,一路将她拖出了大堂,穿过长长的庭院,最后重重地推搡出了京兆府的大门。
      “滚吧!以后胆子放一点,别什么人都敢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扇象征着威严与法度的大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合上了。
      玲珑跌坐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下,那是她刚才击鼓鸣冤的地方。
      鼓声早已消散,只剩下深秋的寒风,依旧在空旷的街头呼啸。
      此时正是午后,街上行人往来如织。
      刚才的击鼓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此刻见她被赶了出来,纷纷围拢上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这就是刚才那个击鼓的女子?长得倒是不错。”
      “听说是教坊司的官伎,状告相府管家呢。”
      “哎哟,官伎?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哪有什么清白可言?我看八成是想要讹钱没讹着吧。”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敢去告相府的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听说府尹大人都判她是诬告了,这种女人,最是会演戏,咱们可别被她骗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玲珑的心上。
      那些目光中,有鄙夷,有嘲讽,有看热闹的冷漠,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在他们眼中,她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不知羞耻、妄图攀咬权贵的□□。
      玲珑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去拍打身上的尘土,也没有去整理凌乱的发髻。
      她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人群。
      那些难听的话语钻进她的耳朵里,却再也激不起她心中的波澜。
      她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条暗巷里,死在了相府的角门外,死在了那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京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叫卖声、马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盛世太平的画卷。
      这画卷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宏大。
      可玲珑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她抱着双臂,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缩成了一团微不足道的影子。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朗朗乾坤,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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