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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残簪断玉沉泥沼,恶犬欺人倚权门 也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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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声终于停歇。
哑巴巷深处,秋风如刀,刮过斑驳的砖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里离宰相府那金碧辉煌的后花园仅仅隔着两条街,却仿佛是被人世间遗弃的角落,连月光都不愿眷顾,只有无边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将一切罪恶与污秽都吞噬其中。
李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系好裤带。
他脸上那因纵欲而泛起的潮红尚未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平日里身为宰相府大管家的那种傲慢与阴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衣衫褴褛、一动不动的人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咕哝,随即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装什么烈女,也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玲珑像是一个被玩坏了的布偶,静静地躺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那支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金簪,此刻断成了两截,跌落在离她不远的污水里,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李虎整理好衣冠,弯下腰,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随手一抛。
“当啷”几声脆响,银子砸在玲珑身边的青石板上,滚了几滚,沾上了泥垢。
“拿着吧,这算是赏你的。”李虎的语气轻慢,如同打发路边乞讨的乞丐,“你也别觉得委屈。能伺候爷,那是你这贱皮子的福分。若是把爷伺候舒坦了,往后在京城这地界,谁不得给你几分面子?”
玲珑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李虎见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玲珑惨白如纸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你我不过是相府的犬马,今日之事,你若敢声张半句,京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你的家。”
说罢,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残破的躯体,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气与血腥气,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暴行。
风更冷了。
玲珑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寒意侵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僵硬,她才缓缓地动了动手指。
痛。
钻心的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那是皮肉被撕裂的痛,更是灵魂被撕碎的痛。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捡那支断裂的金簪。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却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温润。
她死死地攥着那半截簪子,锋利的断口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与泥水混在一起,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泪水终于从那双空洞的眼中涌出,无声地滑落,滴在泥泞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她用残破的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污渍,捡起地上的碎银——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她知道,若不拿,便是彻底的“不识抬举”,那个恶魔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沿着阴暗的墙根,一步步挪回了教坊司。
教坊司的后门依旧虚掩着,如同鬼魅一般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玲珑避开所有人,如同鬼魅一般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敢点灯,不敢照镜子,更不敢去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直到天明。
无边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住。
李虎临走前那句“乱葬岗便是你的家”,如同一句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恐吓。
宰相府的大管家,要想弄死一个如蝼蚁般的官伎,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便有无数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心中那股强烈的不甘与冤屈,却像是一团火,在恐惧的灰烬下顽强地燃烧着。
她不甘心。
玲珑虽然身在贱籍,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着一手琵琶绝技在京城立足。
她守着最后的底线,卖艺不卖身,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攒够银子,脱籍从良,寻个干净地界了此残生。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那个畜生毁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却照不亮玲珑心中的阴霾。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脖颈上布满淤青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要讨一个公道。
她想,宰相府那样的高门大户,总是要脸面的,总该有规矩的。
李虎虽然凶恶,但也只是个奴才。相府里管事的,未必会纵容这种恶奴败坏门风。
玲珑换了一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素衣,用厚厚的脂粉遮盖住脸上的伤痕,怀揣着那支断簪,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悄悄来到了宰相府的角门。
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碎银,才求得了门房通报,见到了相府内院的一位姓周的女管事。
周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一副精明模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袄子,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玲珑一见到她,便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玲珑颤抖着声音,将昨夜李虎在暗巷中的暴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残忍。
她拿出那支断簪,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期盼能从这位同为女子的管事眼中,看到一丝怜悯与愤怒。
然而,她错了。
随着她的哭诉,周管事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同情,反而越来越冷,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不耐烦和厌恶。
待玲珑说完,周管事并没有立刻叫人去查问李虎,而是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地说道:
“说完了?”
玲珑一怔,含泪点头:“求周管事明察,那李虎身为相府管家,如此无法无天,败坏相府清誉,奴家……奴家实在是求告无门,才斗胆来求您做主。”
“做主?”周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想要我做什么主?把他打了?还是杀了他给你偿命?”
玲珑被她的话噎住,嗫嚅道:“奴家……奴家只求相府能依法惩治恶奴,还奴家一个公道……”
“啪!”
周管事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玲珑,语气变得尖酸刻薄:
“玲珑姑娘,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李管家是相爷面前的红人,是帮着相爷打理外务的得力干将。你一个教坊司的官伎,下九流的玩意儿,也配与他分说对错?”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玲珑身上,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彻底浇灭。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女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是……可是他强占民女,这是犯了王法啊……”玲珑绝望地争辩。
“王法?”周管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在这相府的一亩三分地上,相爷的话就是王法!李管家跟着相爷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过是一时贪杯,想要个女人乐呵乐呵,那是你的福气!你若是聪明,就该顺水推舟,伺候好了他,少不了你的好处。可你呢?不仅不识抬举,还敢跑到这里告状?”
周管事走到玲珑面前,弯下腰,那张涂满脂粉的脸逼近玲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劝你一句,这事儿若是烂在肚子里,你还能留条命在教坊司继续弹你的琵琶。若是张扬出去,污的是相府的门楣,丢的是你的性命。自己掂量。”
“送客!”
周管事直起身,再也不看玲珑一眼,转身走回暖榻旁坐下,重新端起了茶盏。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玲珑,像是拖死狗一样,将她一路拖出了角门,重重地扔在了大街上。
“滚!再敢来相府闹事,打断你的腿!”
朱红色的角门在玲珑面前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里面那个权势滔天的世界。
玲珑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下,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路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掩鼻而过。
日头升到了中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可玲珑却觉得冷,冷得彻骨。
她看着紧闭的相府大门,看着那高耸的围墙,看着门前那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荒谬。
她以为的规矩,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她以为的公道,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在周管事、李虎,甚至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中,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她没有尊严,没有清白,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金簪。
簪子上的泥垢已经被她擦干净了,但断口依旧狰狞,无论如何也接不回去了。
就像她的人生。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这个巨大的、吃人的世道。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流干了。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绝望,并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她缓缓地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如同一片即将在秋风中凋零的枯叶。
她没有回教坊司,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路过一家酒楼时,里面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那是食客们正在推杯换盏,品尝着案上的美味佳肴。
玲珑停下脚步,透过窗棂,看着那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被食客们用筷子随意夹取,咀嚼,吞咽。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她曾以为,身为官伎,卖的是艺,不是身。直至此刻方知,在他们眼中,她与那案上任人夹取的肴馔,并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