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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朱门夜宴藏污垢,暗巷残妆泣血痕 秋风萧瑟, ...

  •   秋风萧瑟,卷起京城街头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而此时的宰相府后花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无数盏琉璃暖宫灯将夜色驱散,将这座象征着大业王朝权力巅峰的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水榭歌台之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身着轻纱,在寒凉的秋夜里旋转出大片大片绚烂的花朵。
      这是一场极为私密的夜宴。
      座中无一白丁,皆是依附于林培之这棵大树下的朝廷命官、世家子弟,以及如盛家这般富可敌国的巨贾。
      推杯换盏间,流淌的不仅仅是陈年的佳酿,更是不可言说的权钱交易与利益勾连。
      裴云笙在查旧案,他们便在这里织新网。
      教坊司的头牌官伎玲珑,此刻正抱着她那把名贵的紫檀琵琶,跪坐在水榭的一角。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臂弯挽着烟罗紫的披帛,发髻高耸,只簪了一朵盛开的魏紫,既不显得过分妖艳,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清冷风韵。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琴声悠扬婉转,如珠落玉盘,本该是极尽风雅之事。
      可玲珑的一双妙目,却在低垂的眼睫遮掩下,冷冷地扫过席间那一张张因酒气上涌而泛红的脸庞。
      她看到了户部侍郎郑郎正悄悄伸向身边侍妾腰间的手;看到了盛家的大管事正满脸堆笑地向一位京畿卫戍的武官敬酒,袖口滑出一张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银票;更看到了坐在主位下首的宰相府管家李虎,正一脸阴鸷地独自饮酒。
      在这朱门之内,人人都披着一张名为“体面”的皮,可皮下藏着的,往往是比野兽更贪婪的欲望。
      玲珑心中泛起一丝嘲讽。这些大人们,白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痛斥裴御史等女子入仕是乱了纲常,可到了夜里,在这酒池肉林之中,他们自己又何曾守过规矩?
      “铮——”
      琴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音,玲珑迅速收敛心神,不让指尖泄露半分情绪。
      在这场场合,她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物件,多看一眼、多想一分,都可能是取死之道。
      然而,祸事往往不因躲避而消弭。
      李虎今日的心情极差。
      作为宰相府的大管家,他在京城这地界上,素来也是被人尊一声“李爷”的。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书房被自家老爷狠狠斥责了一通。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那个阴魂不散的女御史裴云笙。
      裴云笙查到了顾怀章旧案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那支作为关键证物的银簪。
      老爷为此事大发雷霆,责怪他办事不力,当年处理后续首尾时不够干净,留下了隐患。
      “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连个死人的东西都处理不好!”
      林培之那阴冷的目光和摔在他脸上的茶盏,此刻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李虎心中憋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
      他不敢对主子有半分怨言,只能将这股戾气,转向比他更弱小的人。
      酒过三巡,李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提着一只金樽,踉跄着走向水榭角落。
      “弹的什么破曲子!软绵绵的,没得坏了爷的兴致!”李虎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在玲珑面前的案几旁,一双充血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玲珑身上打转。
      玲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得不堆起职业的假笑,放下琵琶,盈盈一拜:“李管家息怒,若是这曲子不合您的意,奴家这就换一首《将军令》……”
      “换什么换!”李虎粗暴地打断她,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湿了玲珑的裙摆,“爷不听曲,爷要喝酒!来,陪爷喝了这一杯!”
      说着,他伸出那只肥厚粗糙的大手,径直向玲珑拿着琵琶的手抓去。
      玲珑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她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巧妙地避开了李虎的手,口中依然柔声道:“李管家说笑了,教坊司有规矩,乐伎只奏乐,不陪酒。若是坏了规矩,奉大人那里,奴家不好交代。”
      她搬出教坊司的奉銮,原是想让李虎有所顾忌。毕竟教坊司虽属贱籍,但也是朝廷的衙门,隶属礼部管辖。
      可她忘了,这里是宰相府。
      李虎的一抓落了空,本就郁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乐伎,竟然也敢当众拂他的面子?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李虎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哐当”一声巨响,案上的瓜果酒菜撒了一地,紫檀琵琶也差点被波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周围的宾客,丝竹声骤停,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边。
      玲珑抱着琵琶,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惹祸了,但她更知道,若是此刻顺从了,今夜怕是很难清白地走出这相府大门。
      “李管家,这是怎么了?”不远处,一位与林家交好的世家公子笑着打圆场,“不过是个弹曲儿的,若是伺候得不好,换了便是,何必动气?”
      李虎虽醉,却也知道在这些贵客面前不能太过失态。
      他阴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玲珑,那种眼神,就像是一条毒蛇盯着即将吞入腹中的青蛙。
      “也是,爷是什么身份,犯得着跟个贱籍置气?”李虎冷笑一声,俯下身,用只有玲珑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小贱人,你既敬酒不吃,那便等着吃罚酒。这京城虽大,可还没人敢在相府甩脸子。”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回到了席间。
      玲珑跪在满地狼藉中,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感受到无数道轻蔑、玩味、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割着她的皮肉。
      这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玲珑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子时已过,夜宴终于散去。
      宾客们的马车陆续驶离了宰相府所在的永宁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很快便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中。
      玲珑背着琵琶,拒绝了相府安排送行的马车。
      她不敢坐,她怕那辆车不是送她回教坊司,而是送向某个不知名的深渊。
      她带着贴身的小丫鬟,匆匆从侧门离开,想要尽快穿过两条街,回到教坊司那虽然也不干净、但至少能给她一丝安全感的围墙内。
      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街边的灯笼明明灭灭。
      玲珑走得很急,绣花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心跳得很快,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姐姐,慢些走,我有些跟不上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说道。
      “别说话,快走!”玲珑低声喝道,脚步不仅没停,反而更快了。
      只要穿过前面那条名为“哑巴巷”的狭窄胡同,再过一条街,就能看到教坊司的大门了。
      两人一头扎进了哑巴巷。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就在这枯燥的梆子声中,前方黑暗的阴影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星。
      那是有人在抽旱烟。
      玲珑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拉着丫鬟就要往回跑。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玲珑姑娘。”
      那个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戏谑,如附骨之蛆,正是李虎。
      随着话音落下,巷子两头,不知何时站出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丁,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李虎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照亮了他那张因兴奋和残忍而扭曲的脸。
      “李……李管家……”玲珑强作镇定,将瑟瑟发抖的丫鬟护在身后,“此处乃是京城街道,有巡防营巡逻,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巡防营?”李虎嗤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你也不去打听,今夜这一片的巡防官是谁的人?别说是巡防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到爷的头上!”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家丁立刻如饿狼扑了上来。
      “跑!”玲珑猛地推了一把丫鬟,自己则举起手中的琵琶,狠狠冲向在最前面的家丁砸去。
      “啪!”
      名贵的紫檀琵琶重重砸在那家丁的头上,发出一声悲鸣,琴身断裂,琴弦崩断,如同断了翅的鸟儿般跌落在尘埃里。
      那家丁惨叫一声捂着头蹲下,小丫鬟趁机钻过空隙,哭喊着向巷口跑去。
      “别管那个小的,抓住这个大的!”李虎大吼一声。
      玲珑想要转身逃跑,却被另一名家丁一把抓住了头发,狠狠地拖了回来。
      “救命!救命啊!”玲珑拼命挣扎,凄厉的呼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却像是落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李虎走上前,一把掐住玲珑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借着灯笼的光,他看着这张因恐惧而更加凄美的脸,眼中的□□与暴虐交织在一起。
      “叫啊,你接着叫。”李虎狞笑着,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玲珑的衣领,“你在相府不是挺清高的吗?不是守规矩吗?爷今晚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滚开!畜生!”
      玲珑眼中满是绝望与决绝,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拔下头上的那支金簪,狠狠地向李虎刺去。
      这支簪子,是她攒了三年的缠头钱,才在珍宝斋打制的,平日里爱若性命,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嘶——”
      李虎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一挡。金簪锋利,瞬间划破了他手臂上的衣袖,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衫。
      疼痛并没有让李虎退缩,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兽性。
      “臭婊子!敢伤我!”
      李虎怒吼一声,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玲珑的脸上。
      “啪!”
      这一掌极重,玲珑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李虎已经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扑了上来,将她死死按在满是污泥和青苔的地面上。
      “爷本来还想怜香惜玉,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爷心狠!”
      李虎一边咒骂着,一边疯狂地撕扯着玲珑的衣裙。
      那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在粗暴的暴力下发出刺耳的裂帛声,如同某种美好事物破碎的声音。
      玲珑拼命地踢打,指甲在李虎的脸上、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这微弱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围的家丁们围成一圈,有人举着灯笼,有人发出一阵阵下流的哄笑,没有人上前阻拦,更没有人在意这个女子的死活。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乐伎,是主子家的一条狗正在享用的一块肉。
      她的身旁,是一墙之隔的宰相府。
      墙内,是通明的灯火,是达官贵人们酒后的高谈阔论,是所谓的盛世繁华。
      墙外,是无边的黑暗,是破碎的尊严,是一个女子无声的绝望。
      朱门之内,笙歌与宴罢,不过一墙之隔。对某些人而言,他人的尊严,不过是酒酣耳热后,一件可以随意撕碎的衣衫。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玲珑彻底淹没。
      她不再呼救,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她的目光越过李虎耸动的肩膀,看向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那里漆黑一片,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高墙内,依旧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欢快,靡靡,与这暗巷中的暴行,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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