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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银簪微瑕藏剧毒,利刃发于锦绣间 书房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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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惊动了沉思中的裴云笙。
盛清让那封信笺与发霉的账册并列于案头,如同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这桩尘封五年的旧案之中。
五百两纹银,子时加急,只为修缮一支并不名贵的银簪。
这其中的诡谲,若非盛清让此次冒着大不韪翻检家族旧库,恐怕将永远烂在岁月的尘埃里。
裴云笙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一支簪子……”她低声沉吟,目光变得幽深,“拂雪,若你是顾家的人,家中遭逢巨变,尚书大人意外身故,此时有一件他的贴身遗物被送回,你会如何?”
拂雪正立在一旁剪着灯芯,闻言手微顿,思索片刻道:“若是奴婢,定会睹物思人,日日摩挲,将其视作念想。”
“不错。”裴云笙眸光一亮,如同寒夜星子,“正是因为念想,才最容易发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微之处。那修缮之人虽想掩盖痕迹,却忽略了至亲之人的眼睛。”
那道在银饰上被刻意抹去的痕迹,或许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藏在了一个更隐秘、也更悲凉的地方。
“备车。”裴云笙霍然起身,绯色官袍带起一阵冷风,“不,备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换上素服,我要去一趟顾府。”
……
秋风瑟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顾府位于城西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自打顾怀章顾尚书五年前“失足”去后,这曾经门庭若市的尚书府便迅速败落下来。
朱红的大门漆色斑驳,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透着一股人走茶凉的萧索。
裴云笙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裙,未施粉黛,只用一支木簪挽发,看起来便如寻常人家的读书女子。
她并未让人通报官职,只递上了先父的名帖,自称是顾大人旧时门生之女,特来拜祭。
顾府的老管家佝偻着背,浑浊的眼中满是警惕与讶异,许是多年未曾见过有人上门拜祭,犹豫良久,才侧身将人让了进去。
庭院深深,荒草漫过石阶。
正堂内,供奉着顾怀章的牌位,香炉里积满了冷灰,显然许久未有人在此长跪。
裴云笙恭敬地上了三炷香,看着牌位上那端正的楷书,心中默念:顾大人,晚辈今日冒昧打扰,只为还您一个公道。
绕过正堂,在后院的一处偏厅内,裴云笙终于见到了顾怀章的遗孀,顾夫人。
顾夫人一身缟素,手中捻着佛珠,鬓边虽有些许银丝,却难掩风韵。
她虽遭逢巨变,但依稀可见昔日的端庄仪风,只是那双眼眸中,常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哀愁。
“裴小姐。”顾夫人声音沙哑,隔着一道云母屏风,并未露面,“你也看到了,顾府如今这般光景,早已没有什么值得外人图谋的了。你既是老世识之后,便请回吧,莫要沾染了这晦气。”
裴云笙并未退却,她示意拂雪与随行的怀素退至门外守候,自己则缓步上前,隔着屏风,深深一礼。
“夫人,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图谋什么,而是为了顾大人当年的死因。”
屏风后传来佛珠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布料摩擦声。
“你……你胡说什么!”顾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明显的颤抖,“老爷是醉酒落水,是意外!官府早已结案,你休要胡言乱语!”
“真的意外吗?”裴云笙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钩,“夫人,顾大人一生克己复礼,从不贪杯,更不曾在深夜独自外出。您与他结发数十载,难道真的相信,他会毫无缘由地死在金水河畔?”
屏风后一片死寂,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裴云笙从袖中取出一张临摹的账册残页,轻轻从屏风底下的缝隙递了进去。
“这是盛家‘宝珍斋’五年前的一笔旧账。冬月十二,正是顾大人出事那晚。有人花五百两纹银,连夜加急修缮了一支银簪。”裴云笙语调放缓,带着几分诱导与悲悯,“夫人,您可曾见过这支簪子?它现在,是否还在您手中?”
许久的沉默后,屏风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起初极小,渐渐变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五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与冤屈,尽数宣泄出来。
良久,一只苍白瘦削的手,颤颤巍巍地掀开了珠帘。
顾夫人泪流满面,在裴云笙表明来意,并再三以裴家门楣与项上乌纱保证绝不外泄后,这位被恐惧折磨了多年的老妇人,终于在屏风后,隔着珠帘,泣不成声地道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夫君去后,官府的人送来了他随身的遗物。那里面有他的官印、钱袋,一切都看似寻常。唯有……唯有妾身当年赠与他的定情之物,一支他常年用于束发的银簪……顾大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那簪子送回来时,擦拭得极干净,可妾身摩挲时,瞥见那簪头细小的云纹之上,多了一道微不可查的划痕。那划痕极深,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划开,又被人匆忙填补打磨过一般。’”
“当时我便心生疑窦。这簪子夫君爱若珍宝,从不离身,怎会突然损毁又修补?可第二日,便有官府的人来传话,言语间,字字句句都是让我为了府中儿女的前程,莫要多言多问……妾身……妾身实在是不敢啊……”
顾夫人痛哭失声,身子软软地瘫倒在椅上。
这五年来,她日日看着那支簪子,夜夜噩梦缠身,既想为夫君伸冤,又怕祸及子孙,这种煎熬,比死更甚。
裴云笙心中一痛,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顾夫人冰凉的手:“夫人,您受苦了。但这世间,若人人皆因恐惧而噤声,那这黑夜便永远不会过去。今日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将这桩沉冤昭雪,翻个底朝天。”
顾夫人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目光坚毅的女子,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中看到了一线天光。
她颤抖着起身,走向内室的一处暗格。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陈旧的锦盒走了出来。
“裴大人,这便是那支簪子。”老夫人将盒子递给裴云笙,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若是能为老爷讨回公道,妾身这把老骨头,便是碎了也甘愿。”
……
得到顾夫人的应允,裴云笙将那支作为遗物的银簪,秘密带回了府中。
碎玉轩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窗户已被严丝合缝地关上,只留几盏烛火跳动。
佩玖站在案前,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肃然。
她接过裴云笙递来的银簪,并未立刻检查,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
她将银簪置于一碗早已备好的清水之中。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那原本清澈的水,竟在簪子入水的瞬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油光。
片刻过后,佩玖用镊子将银簪夹出,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凑近细细地嗅了嗅。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凝重。
“小姐,”佩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这簪子,杀过人。”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拂雪与怀素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佩玖转身回到案前,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并非寻常绣花针,而是药王谷特制的验毒针,针身刻满了繁复的暗纹。
她打开一个小巧锦盒,小心翼翼将那沾着药渍的药液抹在针尖,屏息凝神,将银针小心翼翼探入顾夫人所说的那道细微划痕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一同静止。
当那根银针抽出时,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原本银白雪亮的针尖,已然变成了诡异的幽蓝黑色。
那颜色暗沉可怖,仿佛某种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出的信子。
“是‘七步断肠’。”佩玖指尖轻轻颤抖,“这种剧毒混杂一味极罕有的蛇毒,与几种特殊的草药混合,可制成无色无味的毒药。此毒最狠厉之处在于,只需沾肤,便可由皮肤渗入血脉。哪怕只是被簪子划破一点油皮,毒性也会迅速发作。”
“而且日光、日晒不过消散在众人眼底,旁人若是中毒昏迷,根本察觉不到毒素来源。更重要的是,这毒在水中会迅速散解,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中毒之兆。”
裴云笙听着佩玖的分析,脑海中迅速还原了当年的场景:
深夜、深河水。顾大人或许是被人邀约,毫无防备地赴约。那人假借情谊为他整理发髻,或许就是趁他不备,拔下这支簪子,在簪头上浅浅一划。
顾大人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入冰冷的河水中,感受着窒息的痛苦,直至死亡。
而后,凶手捞起尸体,为他褪去身上的毒痕或是划痕,连夜找人修补。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人心。
“看来,这笔珍贵的五百两银子,买的不是修缮的手艺,而是要命的封口费。”裴云笙的声音冷如冰霜,“顾大人当年支持新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让他死得不明白,还要背上一个醉酒失德的污名。”
怀素攥紧了腰间的佩剑,低声道:“大人,这群畜生!”
烛火之下,那支见证了昔日深情,又承载了今日血色冤屈的银簪,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泛着冰冷的光。
所谓“失足落水”的意外,终究只是在时隔数年之后,露出了其“蓄意谋杀”的狰狞面目。
是由宰相府、盛家乃至更多势力共同默契闭环、用以绞杀所有新法“坚定支持者”的巨大罗网,其最关键的一个线头,已被裴云笙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空气因“七步断肠”这三个字而凝结成冰。
这不仅是一桩旧案,更是两个阵营之间,不死不休的宣战。
裴云笙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这间位于高阁之上的书房轩窗。
夜风微凉,夹杂着秋日特有的萧瑟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殿内的沉闷。
她顺手取过案头那支顾府遗物、早年先帝赏赐她父亲的“千里镜”。
这物件做工精巧,镜筒以黄铜打造,镶嵌着琉璃,透镜打磨得极为通透。
她本想借这望远之镜,视线穿过重重屋檐与沉沉夜色,下意识落在了数条街外、谢府那座透着暖光的阁楼里。
透过剔透的镜片,她看见了日后一片净土。
窗外月色正好,晚霞洒落在寂静的屋舍上。
阁楼内,温暖的橘黄色灯火下,谢松年正盘坐窗边,手中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法帖。
少年神情专注,笔下的认真与脸上的沉稳交相,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定力。
在他身旁,苏令微则捧着那本《千字文》,慢慢细读。
小姑娘扎着俩乖巧的小辫,偶尔遇到不认得的字,便会悄悄拽一拽谢松年的衣袖。
谢松年会停下笔,耐心地指着书页,低声为她讲解。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一盏灯火,那两个读书的孩子,仿佛与这个充满阴谋、毒药与杀戮的世界毫无关系。
所有的血腥与邪恶,都被这扇窗、这灯火,隔绝在了外面。
他们是这污浊世道里,最干净的希望。
裴云笙看着那冰冷的清冷,看着镜中那温馨的一幕,指节微微发白。
她知道,为了这一幕长久地存在下去,为了这两个孩子能在那盏灯下安心读书,不必像顾大人那样惨死街头,不必像陆文茵那样求告无门,她必须握紧手中的刀,将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鬼魅,一个个斩尽杀绝。
守护这份安宁——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