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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牌位压活人,清风折腐骨   徐州府 ...

  •   徐州府,距离京城数百里之遥。
      为了抢在陆文茵被送入家庙之前赶到,裴云笙一行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路上,越是靠近徐州,裴云笙的心便越沉。
      沿途的村镇,虽也挂着大业的旗号,但百姓言谈之间,提及官府者少,提及宗族族长者多。
      那种根深蒂固的“族权大于天”的氛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数日后的黄昏,残阳如血,铺洒在一条蜿蜒的青石古道上。
      道路的尽头,一座古朴而沉闷的市镇若隐若现——青石镇,陆氏宗族的聚居之地。
      “大人,前面便是青石镇了。”拂雪勒住马缰,观察着四周,“奇怪,这镇子外面的乡野倒是平静,可怎么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裴云笙眯起双眸,目光锐利如刀:“不是没有人气,是被压住了。进镇!”
      正如拂雪所言,青石镇外,乡野看似平静,然一入镇中,气氛便陡然压抑到了极点。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半掩着门,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惊惶。
      当看到裴云笙这一行鲜衣怒马、带着官家煞气的人马时,镇民们无不噤若寒蝉,避之唯恐不及,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又或是生怕被卷入什么是非之中。
      “老丈,请问陆氏宗祠怎么走?”谈旌拦住一位老者问道。
      那老者一听“陆氏宗祠”四个字,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指了指镇子中央那座最为高大森严的建筑,便如避瘟神般逃走了。
      裴云笙顺着老者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镇子中央,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却又透着森森阴气的建筑。
      高耸的围墙如同一座铁桶,黑漆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上书“陆氏宗祠”四个大字。
      那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一只盘踞在此的巨兽,俯瞰着整个镇子的生灵。
      “谈校尉。”裴云笙勒马停在宗祠前的广场上,声音冷静而果决,“你率亲兵,守住宗祠各处要道。不许任何人进出传递消息,更不许任何人煽动镇民闹事。若有阻碍者,无论身份,即刻拿下!”
      “末将领命!”谈旌抱拳,随即挥手,十名精锐亲兵迅速散开,如同十根铁钉,死死钉在了宗祠的各个出口。
      “拂雪,随我进去。”
      裴云笙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的青衫,神色自若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拂雪上前,扣响了门环。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一群归巢的寒鸦。
      许久,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门的老仆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裴云笙,语气傲慢:“什么人?今日族长与各位长老正在宗祠议事,商议族中不肖子孙之事,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都察院,奉旨巡察!”拂雪冷喝一声,手中的金色令牌在残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那老仆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奉旨”二字吓得一哆嗦,门缝下意识地开大了些。
      裴云笙没有等他通报,伸手一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便轰然洞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香烛与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祠堂之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侧几臂粗的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
      正中央的神龛上,密密麻麻地供奉着陆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大堂之上,气氛肃杀。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褐色绸缎长袍的老者,正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与顽固。此人正是陆氏一族的族长,陆炳文。
      在他的两侧,分列着几十名族中长老,个个面色不善,眼神中充满了对外来者的排斥与敌意。
      见到裴云笙闯入,陆炳文并未起身,只是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我陆氏宗祠!”陆炳文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裴云笙并未理会他的质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层层叠叠、阴森肃穆的牌位。
      在这空旷而高大的祠堂里,除了腐朽的陈规和森然的族权,竟寻不见半点活人的温情,只有满室被旧时代浸透的枯朽气息。
      随后,她才缓缓抬眼,直视着高高在上的陆炳文。
      “本官乃朝廷钦差,左佥都御史裴云笙。”裴云笙顺手从拂雪手中接过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清冷,“陆炳文,尔等见官不拜,意欲藐视朝纲吗?”
      “钦差?”陆炳文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轻蔑的冷笑,“老夫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
      他非但没有下跪,反而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中满是挑衅。
      “裴大人是吧?这朝廷的官儿是越做越回去了。这女子便该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朝堂之事,岂是尔等可以干预的?牝鸡司晨,乃是乱家之兆,如今竟还要乱国不成?”
      此言一出,两侧的长老们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四起,言语间极尽嘲讽。
      “就是,一个女流之辈,也敢拿这个来压我们?”
      “这陆文茵不守妇道,妄想读书科举,本就该受家法处置。”
      “我陆氏管教自家女儿,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陆炳文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对着裴云笙说道:“裴大人,老夫劝你一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里是青石镇,是我陆家的地盘。我们守的是祖宗家法,行的是圣人教化。你那一套,在京城或许管用,但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森然的牌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妄:
      “在这青石镇,我陆家的祖宗牌位,便是天!”
      这一声怒喝,在封闭的祠堂内回荡,震得烛火都在颤抖。
      几十名长老同时怒目而视,那股积淀了数百年的宗族威压,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向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倾轧而来。
      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下,若是寻常官员,恐怕早已两股战战,心生退意。
      然而,裴云笙没有动。
      她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也没有急于拿出律法条文来反驳。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的脸。
      从狂妄的陆炳文,到那些面目狰狞的长老,再到那一排排冷漠的牌位。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又仿佛是透过这些腐朽的皮囊,看到了那个禁锢了无数女子、吞噬了无数鲜活生命的旧时代。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渐渐地,祠堂内的嘈杂声开始平息。
      那些原本叫嚣着的长老们,在接触到裴云笙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时,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陆炳文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皱起眉头,死死盯着裴云笙,试图用自己作为族长的威严压倒对方,却发现对方就像是一块深海中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拍打,自岿然不动。
      一股无形的威仪,开始随着裴云笙的沉默,在这座封闭、阴暗、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祠堂内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国法的威严,是属于“理”的重量,更是属于一个真正心怀天下、见过大风大浪之人的底气。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如同一柄笔直的长剑,劈开了满堂的阴翳。
      她一身青衫,立于这森然的祠堂之中,仿佛一株投入死水的青竹。
      周遭皆是腐朽的泥沼,她却自有风骨,宁折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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