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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借势起惊雷,奉旨问徐州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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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都察院的点卯钟声刚过,值房内的气氛却比这深秋的晨露还要凝重几分。
那封由数十名太学生联名签署的请愿书,连同那方触目惊心的血书衣角,此刻静静地躺在公案之上。
它不像是一叠轻飘飘的纸张,倒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周围的几位御史坐立难安,眼神游移,谁也不敢先伸手去碰。
这不仅是一桩民女求学的案子,这是把“宗族礼法”与“朝廷国策”这两个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谁要是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往小了说是得罪徐州陆氏,往大了说,便是要与天下那些根深蒂固、视族规大于国法的宗族势力为敌。
“这……陆家乃是宗族聚居之地,民风彪悍,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一位年长的御史捋着胡须,欲言又止,目光却悄悄瞥向坐在角落里的那道绯色身影。
裴云笙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在这死寂的值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今日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古井,仿佛外界那沸反盈天的舆论与她毫无瓜葛。
她缓缓起身,衣袖拂过案几,那只素白的手,稳稳地拿起了那份令众人避之不及的请愿书与血书。
“既然诸位大人都觉得棘手,”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那便由本官来接吧。”
“裴大人,这可不是儿戏……”
“正如大人所言,国法尊严,岂是儿戏。”裴云笙并未看他,只是将那方血书小心地收入袖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那座巍峨深邃的皇城,“火已经烧起来了,总得有人去添最后一把柴。”
……
太极殿,早朝。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百官分列。
香炉中瑞脑销金,烟气袅袅,将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例行的朝议已近尾声,就在大太监准备高喊“退朝”之际,一道绯色的身影,忽然从文官队列,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的步履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的金砖不是通往权力的阶梯,而是铺满荆棘的战场。
“臣,左佥都御史裴云笙,有本启奏。”
清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林培之微微垂着眼皮,手中的象牙笏板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站在武官前列的梁秋白,身着一袭绣着暗金纹路的玄色官袍,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御座之上,君王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透过冕旒,落在这个他亲手提拔的女御史身上。
“裴卿,何事?”
裴云笙双手高举,将那份太学生的联名信与陆文茵的血书呈过头顶。
“臣启奏,徐州陆氏一族,无视国法,私设公堂,囚禁民女陆文茵,阻其应试,欲将其终身圈禁。此举,上违开元皇后之遗训,下绝寒门学子之路。太学士子千人,联名泣血,叩请天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礼部侍郎立刻出列,厉声喝道:“裴御史言重!宗族管教子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若连这也算违反国法,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为了一个不知廉耻、抛头露面的疯丫头,竟要动用朝廷法度,简直是荒谬!”
“荒谬?”
裴云笙猛地转头,目光如两把利刃,直刺那位侍郎。
“陆文茵不过是想遵照国策,参加科举,何罪之有?何疯之有?若遵纪守法成了疯癫,若追求上进成了不知廉耻,那这大业的天下,究竟是国法的天下,还是你们宗族私利的天下?”
她不再理会那侍郎,转身面向御座,重重跪下,脊背却未弯半分。
“陛下!《大业律》有云,凡我大业女子,皆有应试之权。此乃高祖与开元皇后定下的百年国策,是用来为国选材、为民立命的根基!如今,徐州陆氏以族规凌驾国法,视朝廷法令如无物。若朝廷对此视而不见,那这‘唯才是举’的国策,便是一纸空文!那太学士子们的满腔热血,便付诸东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金石之气,在大殿内回荡不绝。
“臣,裴云笙,请旨,前往徐州,勘问此案。若国法威严,竟不能庇护一寒门孤女向学之心,此非一地之悲,乃国策之殇。臣,愿为此国策,一叩到底!”
满朝文武,落叶可闻。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纲常伦理”想要反驳的保守派官员,被这顶“国策之殇”的大帽子扣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已经不是在谈论一个女子的命运,而是在质问朝廷维护开国国法的决心。
林培之的眉头紧锁,正欲出列,却见御座上的帝王忽然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天子看着阶下那个身形单薄、言辞却掷地有声的女御史,心中百感交集。
他并不在意那个叫陆文茵的民女是死是活,甚至也不在乎太学生的愤怒。
皇帝在意的,是裴云笙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个契机——打击宗族豪强。
大业建国八十载,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往往只知族长而不知县令,早已成了皇权下沉的最大阻碍。
他一直想动,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和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如今,刀自己递上来了。
而且,是一把不惧折断、敢于同归于尽的利刃。
君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裴卿之言,深得朕心。”
帝王的声音威严而冰冷,在大殿上方响起:“国法不容践踏,国策不容置喙。既有人敢以族规抗国法,那便让朕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刀硬。”
“传旨,命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充任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领‘代天巡狩’之权,即刻前往徐州,勘问陆氏一案。凡有阻挠办案者,上至贪官,下至刁民,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裴云笙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赌赢了。
她赌的不是帝王的仁慈,而是帝王对权力的掌控欲。
站在武官前列的梁秋白,始终未发一言。
玄色官袍之下,他神色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裴云笙起身的一瞬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
他看着那个绯色的背影,心中却非担忧,而是激赏。
他知道,这看似是行险招,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士族观念,实则是裴云笙深思熟虑后,将此前所有舆论势能,转化为无可辩驳的“势”的收官之举。
她已不再需要暗中布局,不再需要借乐瑶的琵琶和闻清宁的清谈,她现在手中握着的,是煌煌天威,是朝廷大义。
她要以雷霆之势,去劈开那道封锁了千年的陈腐大门。
……
太极殿的朝会已散,然而那股激荡在金砖之上的风雷之气,却久久未曾消散。
裴云笙手捧尚方宝剑与钦差令牌,并未有片刻停留,径直出了宫门。
秋风卷起她绯色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奔赴沙场的战旗。
宫门外,梁秋白正欲登车离去。他身着那一袭标志性的玄色暗绣金纹官袍,身姿如苍松立雪,神色清冷而克制。
见裴云笙出来,他并未上前寒暄,只是远远地停住脚步,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层叠的官禁,向她微微颔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一份静水流深的信重与送别。
裴云笙亦遥遥回礼,眸光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意已通。
此去徐州,不仅是为救一人,更是为这大业天下的国策,去啃那一块最硬的骨头。
半个时辰后,裴府,装府。
“大人,真的要去徐州吗?”拂雪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一边担忧地问道,“听说那陆家全是陆姓族人,排外得很,咱们就这样闯进去,恐怕……”
“正因如此,才要去。”
裴云笙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朝服,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青色窄袖长衫,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肃杀。
她正在擦拭一把短弩,那短弩泛着冷幽幽的光,是她特意叮嘱白圭寻来的。
那是前世在狱中,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用来防身的武器。
“陆文茵等不起。那些太学生的热血也等不起。若是按部就班地发文、通知地方官府,等我们到了徐州,只怕陆文茵早已被送进家庙,甚至病亡了。”
一旁的佩玖正将一个个贴着红签的小瓷瓶放入药箱,闻言冷冷道:“大人放心,我的蛊,专治那些不开化的硬骨头。”
“怀素呢?”裴云笙问。
“在马厩备马,她说大人的马掌有些磨损,刚换了新的。”拂雪答道。
裴云笙点了点头,将短弩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秋风卷起落叶。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正立在石阶下。
她未穿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眉宇间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手中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腰间挂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
此人正是禁军校尉,谈旌。
作为清谈社的成员,谈旌性子最是直爽刚硬。早在听闻陆文茵血书一事时,她便已在社中拍案而起。
“谈校尉。”裴云笙拱手一礼,面上带了几分真切的谢意,“并非公干,却要劳烦你休沐之日随我奔波,云笙心中有愧。”
谈旌爽朗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裴大人客气了!那《风雨芦茵记》我也听了,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这世道,女子想要凭才学挣个前程已是万难,那帮族老却还想把人往死路上逼!我谈旌虽是行伍中人,却也认一个‘理’字!欺负手无寸铁的姑娘算什么本事?这趟徐州,我谈旌去定了!”
她身后,还有十名精悍的亲兵,皆是便装打扮,却个个目光如炬,显然都是见过血的精锐。
这是裴云笙特意请谈旌帮忙的。
她很清楚,去宗族地盘抢人,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有能镇得住场子的武力。
“多谢。”裴云笙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这繁华的京城。
此刻,那些高门大户里,或许还在议论着她今日在朝堂上的“疯狂”举动;那些茶楼酒肆里,或许还在传唱着陆文茵的悲剧。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言语的交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刀剑与律法的战场。
“出发!”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
一行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径直冲向城门。
裴云笙并未选择大张旗鼓地打出“代天巡察”的仪仗,甚至没有通知沿途的驿站。
她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她要的,不是官府的层层通报,而是雷霆万钧的“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