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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国法煌煌照幽微,一言定局转乾坤 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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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一片死寂。
那一排排漆黑的祖宗牌位,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仿佛无数双冷漠而空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闯入的青衫女子。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檀香与腐朽的尘土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陆炳文坐在太师椅上,手紧紧抓着拐杖的龙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的几十名族老,有的怒目圆睁,那一股积淀了数百年的宗族势力,化作无形的威压,企图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碾碎。
在他们眼中,她是异类,是冒犯者,是这青石镇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变数”。
然而,裴云笙只是静静地立着。
她没有如他们预料般暴怒,亦没有惊慌失措地搬出圣旨来压人。
她甚至收回了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转而变得平和,平和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拂雪站在她身后侧方,手心微微沁出汗珠。
她虽心思机敏,但这般阵仗,这般千夫所指的压迫感,若是换作常人,早已腿软。
可她看着自家大人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就在这压抑的对峙即将达到顶点,连烛火都似要凝固之时,裴云笙终于动了。
她没有走向陆炳文,也没有走向那些长老,而是缓缓踱步,走向了祠堂的正中央。
那是陆氏族规最为森严之地,平日里,除了族长祭祖,便是男丁也极少能踏足此处,更遑论女子。
“放肆!那里也是你能站的?”一名胡须花白的长老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裴云笙置若罔闻。她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块块象征着陆家荣耀与历史的牌位上。
“陆族长,你陆家的祖宗牌位是天。”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空旷的祠堂内,竟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每一根梁柱之间。
裴云笙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炳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悲悯。
“那我倒要请教,你陆家祖宗,是奉前朝之号,还是奉我大业王朝之号令?”
此言一出,陆炳文面色骤变。
这是一个陷阱。
若答前朝,便是心怀故国,有谋逆之嫌;若答大业,那接下来的话,他已然猜到了几分。
裴云笙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向前迈出一步,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口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你陆家还认自己是大业子民,还食着大业的君禄,耕着大业的田土,那这大业的律法,便是比你祖宗家法,更高的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那个“天”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祠堂内炸响。
那些原本还想叫嚣的长老们,被这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一个个张口结舌,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接话。
陆炳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哼一声:“裴大人好一张利嘴!但也莫要拿朝廷来压老夫。朝廷治国,还要讲个‘礼’字。我陆家教训子孙,乃是家事。便是陛下来了,也得讲道理!”
“道理?”
裴云笙轻轻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好,本官便与你讲道理。只不过,本官讲的,不是你陆家那套腐朽不堪的私理,而是这天下万民都要遵守的——法理!”
她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圣旨,也不是尚方宝剑,而是一方看似普通、却染着暗红血迹的粗布衣角。
那是陆文茵在绝望之中,咬破手指,一字一血写下的求救信。
裴云笙将那方衣角高高举起,昏黄的烛光透过那斑驳的血迹,映照出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那是大业王朝最神圣的律法,也是一个少女在宗族重压下,发出的最凄厉的呐喊。
全场死寂。
裴云笙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
她展开衣角,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大业律》第一卷,第二条,【开元女科之应试之权】。”
她开始诵读。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我大业王朝之女子,无论已婚未婚,皆有与男子一体应试之机……”
她每读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
那不仅是律法条文,那是开元皇后的远见,是昭元太子的遗志,是千千万万如陆文茵这般的女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火把。
“……授官之域,同职同禄,不得有异!”
她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字字句句,敲在所有族老的心上。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离经叛道”的文字,此刻在裴云笙的口中,却化作了煌煌天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陆炳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书本上的死字,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青石镇,谁会真拿它当回事?
“够了!”陆炳文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裴大人,你念这些又有何用?律法虽有此条,但也未曾说过,家里长辈不能管教子女!她要科举,老夫不许,百善孝为先,难道你要教她犯上不孝吗?”
他还在负隅顽抗,试图用“孝道”这块遮羞布,来抵挡国法的锋芒。
裴云笙停下了诵读。
她缓缓收起那方衣角,重新放入袖中。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陆炳文,嘴角勾起一抹令所有人胆寒的冷笑。
“陆族长,你若是真懂律法,便该知道,本官刚才念的,还未念完。”
她没有再看手中的东西,因为那条律法,早已刻在了她的骨血里。
她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而至,在昏黄摇曳的烛影中,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凌厉,宛如一团正待焚尽万物的烈火。
“《大业律》此条之后,还有一款惩处条款,乃是当年高祖皇帝为推行女科,特意加上的‘铁律’!”
裴云笙盯着陆炳文,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任何人、任何家族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违者,视同抗旨,其家族三代之内——不得应试!”
最后那四个字,她咬得极重,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氏宗祠的地面上。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场的所有族老,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不……这不可能……”一名长老颤抖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哪有这样的律法……你胡说!”
“本官乃左佥都御史,代天巡狩,所言每一个字,皆可查证!”裴云笙厉声喝断了他的话,“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翻翻《大业律》的原本!亦或是,等着礼部的革名单文书,送到你们陆家的大门口!”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对于这些宗族长老来说,什么女子的前程,什么个人的死活,他们都可以不在乎。
但“三代之内不得应试”,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家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将彻底断绝仕途!
陆家之所以能在青石镇称霸,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祖上出过进士,靠的就是族中有子弟在朝为官,靠的就是那世代书香门第的清誉!
若是断了科举之路,陆家就等于被抽去了脊梁,从此沦为庶民,甚至连庶民都不如!
“陆族长,你可知,这三代之内不得应试,究竟意味着什么?”
裴云笙环视着那些早已乱了方寸、面露惊恐的众人,冷冷一笑,再次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意味着你陆家,从今日起,子子孙孙,都将与仕途无缘,永为白身!那些寒窗苦读的陆家儿郎,他们的前程,都将因为你今日的固执,化为泡影!”
她转过身,指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宗牌位,声音凄厉而决绝:
“你为了一己之偏见,要断送的是陆家百年的前程!不知你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你陆家的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如惊雷贯耳。
方才还嚣张无比、自诩掌握着“天理”的陆炳文,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中的拐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恐惧。
是对家族衰败的恐惧,是对列祖列宗的恐惧,更是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握雷霆的青衫女子的恐惧。
“不……不能啊……”一名平日里最是维护陆炳文的长老,此刻却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跪倒在裴云笙面前,涕泪横流,“裴大人!裴青天!不知者无罪啊!我们……我们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啊!”
“是啊大人!都是族长……不,是陆炳文一意孤行!我等……我等并未阻挠啊!”
“求大人开恩!我家孙儿明年就要下场了,不能毁了啊!”
人性的丑陋与脆弱,在家族前程断绝的威胁面前,暴露无遗。
那些刚才还铁板一块、同仇敌忾的族老们,此刻为了自家的子孙,为了陆家的未来,瞬间倒戈。
他们可以不惧一个女御史,却不能不惧家族的前程被毁。
宗族最后的顽抗,在这沉重、最现实的利益面前,轰然倒塌。
陆炳文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宗族权威,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威望,竟在这一条律法面前,碎得如此彻底。
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从太师椅上瘫软下来,如同半截枯木,滑落在地。
裴云笙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她只觉得悲哀。
这些人,怕的不是律法,怕的不是剥夺了一个少女的希望,他们怕的,仅仅是自己的利益受损。
但这就够了。
对于这些心里只有利益、没有道义的人,只有打痛了他们,他们才懂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