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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朔风传哀讯,孤剑斩冰霜 北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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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从来不懂京城的温柔。
这里没有杨柳岸边的晓风残月,也没有深宫大内那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这里的风,是硬的,像刀,像铁,呼啸着从极北的冰原刮来,带着能将人骨髓冻透的寒意,狠狠地撞击在燕州大营那连绵十里的牛皮帐篷上。
燕云十六州,大业王朝的北大门。
这里是苦寒之地,也是铁血之地。
自十年前那场宫变后,四皇子赵子玄——如今的燕王,便被“封”到了这里。
名为镇守边疆,实为流放。
但此时此刻,这位被京城遗忘的亲王,正端坐在帅帐的正中央。
帐内没有地龙,只在中央生着一盆炭火。
那炭也不是京中贵人们用的银丝炭,而是北地特有的松木炭,烧起来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却驱不散帐内那股经年累月的肃杀之气。
赵子玄一身玄铁重甲,甲叶上还凝结着尚未化开的白霜。
他并未卸甲,因为在北境,卸甲便意味着将性命交托给了运气。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坚硬如铁的桦木帅案。
案上堆叠着如同小山般的军报:北狄部落的迁徙动向、互市的税粮核算、各州府的粮草调配……
“王爷。”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带来了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寒风。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呈上了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书。
“京城八百里加急,官方邸报。”
赵子玄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手中的狼毫笔在一份关于修缮城墙的公文上重重一顿,墨迹晕开,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刚劲。
京城。
这两个字,对于如今的赵子玄而言,既遥远,又刺耳。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埋葬了他所有少年欢笑与手足情义的坟墓。
“呈上来。”
赵子玄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常年在风沙中吼叫练兵留下的痕迹。
亲卫起身,恭敬地将那份封着火漆的邸报放在帅案最显眼的位置,随后躬身退下,守在帐外。
帅帐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赵子玄放下笔,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拿起了那份邸报。
火漆被捏碎,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展开那张来自数千里之外的薄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
直到,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邸报末尾那行并不起眼的文字上。
——兵部职方司郎中苏明远,于京郊巡查防务归途,不幸遭遇流寇伏击,力战不敌,因公殉职。朝廷震悼,特追封……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赵子玄的喉咙深处溢出。
那笑声极低,极沉,像是被压抑在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动。
“流寇……伏击……力战不敌……”
赵子玄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豪迈与粗犷的虎目,此刻竟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陡然拔高,变得狂乱而悲怆。
这笑声穿透了厚重的帐篷,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好一个遭遇流寇!好一个因公殉职!”
赵子玄猛地站起身,浑身内力激荡,那身沉重的玄铁甲胄在严寒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作响,仿佛承受不住住人体内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
苏明远是谁?
那是苏家将门的嫡子!是当年崇文馆里,骑射功夫仅次于他赵子玄的武状元!
那是曾在北境战场上,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猛将!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寇能杀得了苏明远?还要让他“力战不敌”?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这分明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好三哥”,在剪除异己,在掩盖真相!
“明远啊明远……”
赵子玄眼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那股炽热的怒火生生蒸干。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崇文馆的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苏明远手持长枪,意气风发地对大哥说:“殿下,这天下不平事太多,我苏明远这杆枪,不为功名,只为给这世间扎出个透亮的窟窿,让公道能照进来!”
那时候,大哥在一旁温和地笑,梁青言在一旁淡然地看,温亭云在一旁醉醺醺地抚掌叫好。
他们曾约定,要共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可如今呢?
大哥不明不白地死了。
梁青言成了新帝身边最听话的走狗,成了人人唾骂的弄权奸臣。
温亭云成了混吃等死的纨绔。
而那个最赤诚、最干净的苏明远,竟然死在了“流寇”手里!
“这就是你要的盛世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天下安稳吗?!”
赵子玄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
“呛——!”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帅帐。
赵子玄腰间的佩剑骤然出鞘。
那不是御赐的宝剑,而是一柄他在北境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卷了刃的重剑。
剑光如电,裹挟着他体内激荡的内力,狠狠地劈向面前那张坚硬如铁的桦木帅案。
“砰!”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帅案,在这含恨一击之下,竟从中整整齐齐地断为两截,轰然倒塌。
案上的军报、文书、笔墨,散落一地。
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有一样东西滚落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那是一块残缺的兵符。
青铜质地,已经磨损得有些看不清纹路,边缘处有着明显的断痕。
赵子玄的目光触及那块兵符,原本狂暴的气息,竟在瞬间凝滞了。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将那块兵符从地上捡了起来。
这是当年宫变之夜,太子皇兄在最后时刻,托人拼死送出宫的。
兵符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踪。
皇兄曾说:“子玄,你性子烈,适合去北境。若有一日,朝局不可为,这半块兵符,便是你自保的底气。”
那时候,他不服气。
他想冲进宫去问个明白,想问问三哥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如今,握着这块冰冷的青铜,赵子玄终于明白了太子皇兄的苦心,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端坐在金銮殿上的兄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给弟弟们分糕点的“三哥”了。
那是一个被权力吞噬了良知的怪物。
连苏明远这样的人都容不下,这大业的朝堂,哪里还有半点“公道”可言?
“大哥……你看到了吗?”
赵子玄紧紧攥着那半块兵符,锋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青铜上的兽纹。
“你护着的那个人,正在把你留下的旧人,一个个杀干净啊……”
帐外的风声更急了,呼啸着如同无数冤魂在哭诉。
赵子玄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他身上某种属于“臣子”的恭顺,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燕王”、属于这片苦寒之地的、如狼似虎的野性与霸气。
“来人!”
赵子玄一声断喝,声音沉稳有力,再无半点刚才的失态。
帐帘被掀开,数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大步而入,神色肃穆,单膝跪地。
“王爷!”
赵子玄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京城,是繁华的温柔乡,也是吃人的修罗场。
“传本王军令。”
赵子玄的声音冷得像这北境的冰雪。
“其一,即日起,燕云十六州各部,开始秘密扩军。在此前基础上,再增三万骑兵,此事由本王亲卫营督办,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心头一震,却无人有异议,齐声应诺:“遵命!”
“其二。”赵子玄的目光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加强对所有南下商队的盘查。尤其是……带有盛家徽记,或者与江南那边有往来的商队。”
“本王怀疑,他们借着互市之名,行的是卖国求荣、传递军情的勾当。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只要车上搜出未经官府报备的违禁重货,哪怕是一两铁料、一石无名粮草,统统给本王扣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之前他虽有察觉,但顾忌朝廷脸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苏明远的死让他彻底醒悟。
那些从北境流出去的东西,那些在暗中涌动的物资,恐怕就是害死苏明远的源头,也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或者其他什么狼子野心之辈,用来对付他燕云铁骑的刀!
既然京城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其三……”
赵子玄顿了顿,转过身,走到那盆炭火旁。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坛烈酒,那是北境特有的“塞上寒”,入口如吞炭,最是驱寒,也最是解忧。
他拍开泥封,没有用碗,而是直接仰起头,将那坛烈酒高高举起。
晶莹的酒液倾泻而下,大半落入他的口中,小半洒落在他的战甲上,瞬间被严寒冻结成冰凌。
“咕咚!咕咚!”
他大口吞咽着这如火如刀的烈酒,仿佛要将心中的悲愤与寒意一同浇灭。
酒尽,坛碎。
“啪!”
赵子玄将空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面朝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苏明远埋骨的方向。
他缓缓拔出插在断案上的佩剑,剑尖直指苍穹,浑身的杀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被流放的皇子,他是这燕云十六州的王,是一头被激怒的、即将露出獠牙的北境孤狼。
帐内的将领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可怖的模样,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子玄的双眼通红,却干涸无泪。
他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一字一句,立下了血的誓言。
“明远,京城不为你举哀,这燕云十六州的漫天风雪,为你送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回荡在整个燕州大营的上空。
“待本王铁骑南下之日,定要这满朝伪善,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