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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金玉掩枯骨,歧路断至亲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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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夜,总是黑得格外沉重。
盛府,这座占据了京城最繁华地段半条街的庞然大物,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朱红的大门像是一张永远不知餍足的巨口,吞吐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财富与不可告人的秘密。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即便不穿狐裘,身上也微微有些发汗。
博古架上摆放着前朝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西域进贡的夜光杯,还有那半人高的红珊瑚,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十辈子的开销。
然而,坐在这堆金玉积玉之中的盛清让,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着一张刚刚送进来的邸报。
邸报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但那行字迹却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进了他的眼底——兵部职方司郎中苏明远,遭遇流寇,不幸殉职。
“流寇……”
盛清让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寇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让一位武艺高强的兵部郎中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便横尸荒野?
更何况,那是苏明远。
那是曾在“崇文馆”黄金时代里,惊鸿一瞥便能让人记住其刚烈风骨的苏小将军。
盛清让虽未曾与他真正深交,却在几年前的一场春宴雅集上,遥遥见过那位苏大人。
那时宫变已过,崇文馆的旧人早已如星辰散落,苏郎中在兵部备受排挤,职权被削,只能在积满灰尘的职方司案头虚耗岁月。
盛清让曾听长辈叹息,这位苏大人在崇文馆时是何等意气风发,那是能与天子论道的骄子。
可几年前他见到的苏明远,虽处处受制、身陷兵部沉疴,立于席间谈及北境防务时,目中尽是不曾被俗世泥淖沾染的赤子之心。
那是一张属于英雄的脸,即便身处边缘,亦是那个逝去时代的最后余晖。
盛清让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案角,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几乎要嵌入那坚硬的紫檀木中。
他知道真相。
或者说,他比这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更早地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三日前,他曾无意间在府中内库的账册里,看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鹤归西山,安家银三千两”。
“鹤”,是盛府暗中豢养的死士代号。
盛家行商天下,路上难免遇到匪患,养护护院家丁本是常事。
但随着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尤其是搭上了那些不可言说的“贵人”之后,这支护卫队伍便变了味。
他们不再只是为了保货,更多的时候,是为了“清理障碍”。
盛清让曾无数次劝说过父亲和妹妹,生意求财,当以和为贵,切不可沾染人命官司。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亲的训斥和妹妹的嗤笑。
“兄长,你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这世道,没有雷霆手段,哪来菩萨心肠?”
盛清让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场雅集上,苏明远纵然身陷沉疴却赤诚坚毅的身影。
他虽然与苏明远不相识,却在心中暗自敬佩过那样的铮铮铁骨。
他曾听闻旁人议论,苏大人常说“商道亦当有道,官声更需清名。利可取,道不可废;位可卑,名不可污。”
苏明远这样的人,本是大业的脊梁。可盛家,却给了苏明远一刀。
“吱呀——”
书房那扇雕刻着“招财进宝”图案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脂粉香气的暖风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死寂。
盛清欢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遍地锦长裙,头上插着那支价值连城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流苏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带着一贯的精明与傲气,丝毫看不出半点杀人后的惊惶与不安。
“这么晚了,兄长还不歇息?”
盛清欢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动作优雅地端起案上的茶壶,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这雨前龙井若是放凉了,可就失了那股子鲜灵劲儿。”
盛清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死皮赖脸为了得到一块糖人而撒娇的妹妹,此刻在他眼中,竟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
“苏明远死了。”
盛清让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细细磨过。
盛清欢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听说了。邸报上不是写了吗?遭遇流寇,真是可惜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这几日哪家的胭脂铺子倒闭了一般,“这世道不太平,他一个文官,非要往荒郊野外跑,也算是命数。”
“命数?”
盛清让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砚台。
“啪”的一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血。
“这京畿之地,何来的流寇?那鹤归西山的三千两安家银,又是发给谁的?盛清欢,你当我是三岁的孩童,还是当这天下的明眼人都是瞎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地瞪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
盛清欢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人性的温度。
“既然兄长都查到了,又何必再问?”
她不再伪装,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不错,人是我们盛家的人动的。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盛清让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绕过书案,大步走到盛清欢面前,双手撑在她的椅背上,俯视着她。
“那是朝廷命官!是兵部的郎中!盛清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们盛家是皇商,是商人!为商之本,在取利,但亦有底线!生意场上尔虞我诈也就罢了,如今为了那点带血的利益,竟然滥杀朝廷命官,这与占山为王的盗匪何异?你眼中,除了钱与权,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质问声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字字泣血。
盛清欢却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王法?”
她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量虽然不及盛清让高大,但此刻散发出的气势,竟逼得盛清让后退了半步。
“兄长,你太天真了。”
盛清欢逼视着盛清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你跟我讲王法?我告诉你,这世上,最大的王法,便是胜者通吃!”
她转过身,指着书房外那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指着这象征着盛家泼天富贵的府邸。
“你以为我们盛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那所谓的‘取之有道’?靠的是你那些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
“错!”
盛清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靠的是我们懂得审时度势!靠的是我们敢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赌那些别人不敢赌的路!苏明远查到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以为他是谁?他是那种能用银子塞住嘴的庸才吗?只要他苏明远还有一口气在,那些折子就会飞上御案,到时盛府上下几百口人,谁都活不了!”
“所以他就该死?”盛清让痛心疾首,“因为他查到了盛家的罪证,因为他想还这天下一个公道,所以他就该死?”
“对,他该死!”
盛清欢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冰冷如铁,“他不死,死的便是我们。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局,没有中间的路可走。兄长,你醒醒吧!如今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要么一路走到黑,搏一个从龙之功,从此盛家不仅仅是皇商,更能成为这大世王朝真正的掌权者;要么,就是船毁人亡,万劫不复!”
“从龙之功……”
盛清让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阵眩晕。
盛家自开国便立足京城,八十年锦绣堆叠,祖辈皆是本分的织造起家,教导子孙要诚信、要对得起良心。
可如今,自从攀附上了那些所谓的“贵人”,一切都变了。
贪婪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毒草,吞噬了盛家的根,也吞噬了亲人的心。
“为了那个所谓的从龙之功,就可以勾结外敌,走私军械?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权势,就可以将万千百姓的性命视如草芥?就可以将毒米卖给同胞,将兵器送给敌人?”
盛清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清欢,回头吧。现在收手,去向朝廷认罪,或许还能保全……”
“住口!”
盛清欢厉声打断了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认罪?你是想让父亲,让我,让整个盛家都去菜市口挨那一刀吗?盛清让,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迂腐,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明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要我们处理干净首尾,没人能把盛家怎么样。至于你……”
盛清欢上下打量了盛清让一眼,目光中再无半分兄妹间的情谊,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你若是还有半分兄妹之情,还记得你是盛家的子孙,便该忘了这件事。把你的嘴闭紧,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富家少爷。否则……”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兄长。”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盛清让的心口。
不认他这个兄长。
这就是他的亲妹妹,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为了利益,她可以杀人,可以卖国,如今,甚至可以连至亲的手足之情都一刀斩断。
盛清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博古架上的那些奇珍异宝,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一只只贪婪的眼睛,在嘲笑着这世间所谓的亲情与道义。
许久,盛清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决绝与苍凉。
“好。一个胜者通吃。好一个不认兄长。”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从盛清欢那张精致的脸上移开,环视着这间奢华至极的书房,环视着这座用无数黑心钱堆砌起来的金屋。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但现在,他只觉得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座埋葬了良知、埋葬了人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坟墓。
“盛清欢,你赢了。”
盛清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赢得了你的财富,你的权势,你的‘王法’。但你输掉了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底线。”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过身,不再看盛清欢一眼,大步向门口走去。
“哥!”
身后传来盛清欢略显急促的呼唤,或许是那一瞬间的心慌,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的挽留。
但盛清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面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脂粉气与铜臭味。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
盛清让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寒意顺着喉咙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盛府。
在那光鲜亮丽的匾额之下,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在哭泣,看到了那些因盛家而家破人亡的百姓,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苏明远。
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他曾经试图修补这艘破船,试图唤醒沉睡的家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腐朽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些罪恶是洗不净的。
既然这艘船注定要撞向深渊,既然这家族早已烂到了根里,那就不该再有任何留恋。
他要走。
不仅是走出这座府邸,更是要走出这条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道路。
盛清让拢了拢衣袖,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挺拔。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决心以自己的方式,为苏明远讨还一个公道,也为这个早已腐朽的家族,赎一次罪。
哪怕这代价,是要亲手推倒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金玉高楼。
哪怕这结局,是粉身碎骨。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最后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