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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风过无名丘,剑指未明路 五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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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风声稍定。
那份写着“遭遇流寇、不幸殉职”的邸报,已在京华权贵们的茶余饭后里冷了下去。
在这重重伪饰的太平之下,苏府的喧嚣与哭号被高门深院生生掐断,终究没能翻过那几道朱红的高墙。
西山坳口的那抔新土,在这几天的寒风里被吹得又硬了几分,彻底隐入了大片荒芜的土丘之中。
将苏令微安置在谢府后的这几日,梁秋白几乎未曾合眼。
他于刑部官署内调阅卷宗,于深宫御书房内应对君王猜忌,将所有翻涌的杀机与悲恸尽数封存在那副冷峻如冰的皮囊之下。
今日,他方才寻得这一刻下值的间隙,带苏令微前来祭拜。
西山的风,透着一股干涩的凛冽,吹得荒草贴地而伏。
残阳如血,将那座无名孤冢映照得愈发凄凉。
苏令微换上了一身青色的小襟短打,这是梁秋白特意命人裁制的,布料结实耐磨,袖口束得紧实,显得那孩子愈发瘦小伶仃。
她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黑色的布带将头发高高束起。
她怀中死死抱着那柄粗糙的木剑,那是兄长生前亲手为她削制的。
剑柄上的纹路早已被她的小手摩挲得圆润,木质的纹理中仿佛还渗着兄长掌心的温度,却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冷意。
梁秋白立于坟前,身形如一株苍劲的孤松,任凭冬日余寒卷动衣角,亦不见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藏着常人无法窥探的惊涛骇浪。
他并未说话,只是缓缓倾身,从随行的裕链中取出一壶“烧刀子”。
“哗——”
辛辣的酒液顺着石棱滑落,渗入干冷的泥土中,瞬间散发出一股凛冽而刺鼻的香气。那气味在这空旷的山野间弥漫,勾起了无数往昔的回忆,却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这乱世如烘炉,你解脱了,我还在里面煎熬。”梁秋白低声呢喃,语调平稳得近乎无情,唯有指尖微微的颤动,泄露了心底那抹经年难愈的伤。
他回过身,看着依旧伫立不动的苏令微,缓步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俯下身。
他并未伸手去拉她,只是平视着那双写满了仇恨与倔强的眼睛。
“令微,跪下。”
苏令微顺从地弯下膝盖,木然地跪在那片荒芜的碎石地上。
梁秋白指着那块由于不敢刻字而显得秃秃的青石,语调肃穆:“这是你兄长的埋骨之地。你哥哥是将门之后,苏家世袭的爵位本应让他死后哀荣备至,如今这里没有谥号,没有供奉,甚至连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你可知为何?”
苏令微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圈却渐渐红了。
“因为害死他的人,依然高坐在庙堂之上,依然享受着荣华富贵。”梁秋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这世道,黑白颠倒,忠良埋骨荒野,奸佞弹冠相庆。”
苏令微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积压了数日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令微,跪好了。”
梁秋白伸出手,缓缓覆盖在苏令微紧握木剑的小手上。
那只手掌带着一种沉稳而厚重的力量,虽然冰凉,却奇异地止住了孩子的战栗。
“你哥哥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从今往后,谢家是你的居所,而我,将是你的引路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抵这年幼孤女的灵魂深处:“令微,记住,你兄长是英雄。他之所以流尽最后一滴血,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守护这天下的公道。他用生命换回的证据,此刻正攥在我的手中,亦刻在你的心里。”
苏令微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梁秋白那张如玉石般冷峻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梁秋白看着她,语气温和了几分,却依然凝重:“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长,你的倚靠。读书、习武,我都会亲自授你。但我有言在先,苏家的女儿,绝不能只长于闺阁,更不能只溺于悲愤。”
“你只需记住,他日学成,手中的剑、心中的墨,绝非为了报一己之私仇。我要你学文,是为了让你明辨是非,不被这世间的虚妄迷了眼;我要你习武,是为了让你有自保之力,更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握得起你兄长留下的那柄剑。”
苏令微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丧亲之痛、弑兄之恨,一个八岁的孩童,如何能轻易咽下这血海深仇?
梁秋白看穿了她的心思,语调愈发沉重,字字如洪钟大吕:“若是只为报仇,你兄长何必拼死送出证据?我们要做的,是承其遗志,让你兄长用命守护的这个天下,再无此等不平事。我们要铲除的,非是一二仇人,而是那欲将大宋朝纲朝纲吞噬殆尽的黑暗。这,才是对他真正的祭奠。”
这番话,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过于宏大。但在此时此地,在那新坟旧土前,苏令微却仿佛听懂了那份跨越生死的沉重。
那是兄长未竟的志向,是那些行走在长夜中的人,最后的一丝暖意与坚持。
苏令微看着梁秋白,又转头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土坟。
残阳已经落下大半,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暗紫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淤青。
风更急了,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良久,她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化作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她挣开梁秋白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寒风将她单薄的身躯吹得微微摇晃,她却在原地扎下了根。
“令微……明白。”
稚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苏令微伸出双手,拔出那柄小小的木剑,学着兄长的样子,在空中用力地劈了一下。
剑身虽然粗糙,但在残阳的余晖下,竟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摘自《青言集·永熙十年》):“是日,于明远坟前立教。非教其恨,乃教其志。私仇易了,公道难伸。若我辈只为复仇而活,则与乱贼何异?唯有开创一个无需复仇之世道,方不负故人之托,不负此生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