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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尘埃定,清浊自分明 ...

  •   “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语气极轻,却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楚婉音的心口。
      字音轻飘,却仿佛抽干了满园的空气,天地间霎时一片死寂。
      唯有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菊瓣,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死寂的筵席之上。
      方才还嘈杂一片的闻家后园,此刻竟是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婉音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
      那张脸,在短短数息之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定格为一种混杂着极致怨毒与彻底绝望的灰败。
      她想尖叫,想反驳,想将眼前这言语如刀的裴云笙撕成碎片,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引以为傲的计谋,她奉为圭臬的才情,她赖以生存的伪装,在裴云笙那几句看似平淡的剖析面前,被剥得一丝不剩,只剩下最赤裸、最丑陋、最可悲的可笑。
      那深入骨髓的挫败、那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痴恋、那攀附权贵的野心,此刻都化作了灼心的毒液,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姐!”
      “婉音妹妹!”
      一旁的丫鬟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住。
      先前还与她巧笑倩兮的几位闺秀也慌了神,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尖叫声、呼喊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将这场精心布置的金菊雅宴,彻底沦为了一场不堪入目的闹剧。
      在满场混乱之中,唯有裴云笙,依旧静静地立于那丛白菊之旁。
      她缓缓俯身,拾起楚婉音掷落的那把团扇,用指尖轻轻拂去扇面尘土上的尘土,随即,她也不看那被人掐着人中悠悠转醒、正用怨毒目光死死盯着她的楚婉音,只是转身,将扇子递给了闻清宁。
      “一场闹剧,污了闻小姐的眼,也扰了这满园菊花的清净。此物,便留给小姐处置吧。”
      闻清宁的目光何等锐利,她早已看透了这场闹剧的始末。
      她深深地看了裴云笙一眼,那眼神里有惊叹,有欣赏,更有一丝探究。
      她惊叹于裴云笙的博闻强识与过目不忘,欣赏于她面对构陷时的从容镇定,更探究于这份镇定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接过团扇,随手交给身旁的侍女,淡淡吩咐道:“寻个由头,送楚小姐回府吧。就说她……秋日体虚,不胜风寒。”
      这话看似是解围,实则是宣判了楚婉音的社交死亡。
      今日之事,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
      一个心胸狭窄、窃取他人诗作不成、反诬表姐的恶毒形象,将从此与楚婉音的名字,再也分不开了。
      园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先前那些投向楚婉音的同情目光,此刻已然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而那些投向裴云笙的质疑,则尽数变成了惊叹与敬畏。
      众人看向裴云笙的眼神,再无一丝轻视。
      这是一个凭一己之力,于谈笑间便能掀翻一场精心构陷的女子;是一个学识之渊博、见地之深刻,足以让在场所有自诩才高八斗的男子都自愧弗如的存在。
      这翰林院的女探花,绝非浪得虚名。
      在众人的注目下,闻清宁执起一旁的白玉酒壶,为裴云笙斟满了一杯浮着金□□瓣的清酒。
      她双手举杯,递到裴云笙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裴探花胸藏万卷,风骨过人,清宁今日方知何为‘沧海遗珠’。往年金菊宴,不过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今日得闻君一番高论,方觉此宴有了魂魄。能与君同席,实为此宴之幸,亦为清宁之幸,何来污眼之说?”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裴云笙最高规格的赞誉,也代表了京城最顶尖的才女圈子,对她的彻底接纳与认可。
      闻清宁所敬的,已不仅仅是才学,更是一种能在污浊中坚守清白的品性。
      她看着裴云笙,心中已然明了,眼前之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向,也绝不止于翰林院那一隅之地。
      裴云笙接过清酒杯,杯身微凉,一如她的指尖。
      她对着闻清宁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一旁,早已对裴云笙刮目相看的谈旌,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正被丫鬟搀扶着、准备灰溜溜离去的楚婉音的背影,言简意赅:“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盛清让亦是抚掌笑道:“我只道裴探花策论无双,不想于诗词一道,见地亦是如此高绝,盛某佩服!”
      这几人,皆是京中年轻一辈里真正的翘楚。
      他们的态度,几乎是为这场闹剧,下达了最终的判词。
      楚婉音听在耳中,只觉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再次摔倒,最终被丫鬟们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她最后那一眼,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裴云笙身上,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凝为实质。
      裴云笙却似无所觉,她坦然接受了众人的敬酒与赞誉,应对得体,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未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热忱的脸。
      她在这些人的眼中,看到了欣赏,看到了结交之意,甚至看到了隐隐的追随。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士林中,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这不仅仅是一场诗会上的胜利,更是一场无声的宣言。
      她向世人证明了,女子入仕,凭借的不仅是法理的恩典,更是足以让任何男子都为之折服的才学与心智。
      不知不觉间,裴云笙已然成了这场金菊宴的中心。
      先前那场由楚婉音精心掀起的风波,本意是要将裴云笙彻底倾覆,踩入泥淖,却不想,竟成了她展现实力的最佳舞台。
      那首《故苑菊》不仅未曾污了她的清白,反而像一块上佳的磨刀石,将她那藏于鞘中的、足以惊艳满座的锋芒,磨砺得愈发清亮照人。
      风波既平,宴席便也失了先前那份暗流涌动的机心。
      众人望向裴云笙的目光,再无半分轻视与探究,转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敬佩。
      他们围绕着她,或探讨经义,或请教策论,她来者不拒,应对从容。
      所言或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或旁征博引,另辟蹊径,每每于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轻轻一语,便如拨云见日,瞬间豁然开朗。
      那份渊博的学识,那份远超年岁的通透,让在场所有自诩才高八斗的京城才子,皆生出一种高山仰止之感。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为何眼前这名女子,能以十六岁之龄,于万千士子中脱颖而出,摘得探花之名,立于金殿之上。
      这绝非侥幸,而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
      渐渐地,她身旁聚拢的人越来越多,闻清宁、谈旌、盛清让等人,皆自然而然地站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新的中心。
      而原本宴会的焦点,那些出身显赫的公子小姐们,此刻倒显得有些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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