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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时月,已非照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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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的喧嚣,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林远书一人,僵立于原地,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如同一堵冰冷的厚墙,轰然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那还是他的凌云笙吗?
那个在他记忆里,会因一首好词而亮起眼眸,会因他几句劝慰便收敛锋芒,那个澄澈易懂、不设城府的女子,与眼前这个从容不迫、言辞如刃,于谈笑间便将一场精心布置的阴私彻底碾碎的身影,竟是半点也重合不起来。
他脑海中一片轰鸣,方才自己那些义正辞严的维护,那些痛心疾首的规劝,那些“为了你好”的姿态,此刻如同一场场滑稽的戏码,在他眼前轮番上演。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以为自己秉持着公道,殊不知早已成了被蒙蔽的帮凶;他以为自己维系着情谊,殊不知只是在助纣为虐。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罗网之中,他,堂堂宰相之孙,竟成了一个最愚蠢、最可笑的棋子!
周围那些射来的目光,不再是先前的敬佩或艳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意味,有大慈大悟后的嘲讽,有对楚婉音的鄙夷,更有对他这位天之骄子识人不明、偏听偏信的深深不屑。
他从未感觉如此难堪,仿佛被当众剥去了所有华美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那个幼稚、盲目、甚至有些可笑的灵魂。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洞察,在一个小小的内宅心计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那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始作俑者,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温柔、正直、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女子,此刻却像一个手持利刃的神祇,冷静、精准、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所有的虚伪与丑陋。
她的每一句话,不仅是在评诗,更像是在评判他、评判楚婉音、评判所有在这场闹剧中助纣为虐的人。
原来,他从未真正懂过她。
他眼睁睁地看着裴云笙与闻祈宁并肩而立,相谈甚欢。
她与那位大儒之女言语交锋,论及经义,旁征博引;谈及诗词,信手拈来。
她的学识,如一座深不见底的宝库,每一次启唇,都引来周围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需要他引荐的小探花,她本身,就是一座无人可以忽视的巍峨山岳。
那份从容,那份渊博,那种自然流露、掌控全场的气度,是林远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他这才惊觉,她眼中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深邃、广阔得多。
她并非他可以轻易“守护”或“掌控”的园中娇花,而是一颗他甚至无法触及的九天孤星。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那份源于婚约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欲,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继而化为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她,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从何时起,已然远隔沧海。
晚宴将散,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林远书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拨开人群,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哪怕是解释一句也好,哪怕只是像往常那样,问一句“是否乏了,都好”。
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便看到裴云笙已在闻祈宁的亲送下,与谈胜、盛清让几人一同向园外行去。
她侧首与闻祈宁说着什么,唇边带着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有些刺目。
她走得不快,背影笔直,如一杆凌霜的青竹。
秋风掀起她的衣袂,竟给人一种萧瑟的错觉,仿佛她不是赢家,只是一个刚刚清理完一片废墟的过客。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那份决绝,那份漠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林远书心痛如绞。
林远书的脚步,就那样凝固在了原地。
秋风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角,透骨的凉意,一瞬间席卷全身。
他曾以为,自己是护花之人,今日方知,她非园中之花,乃是崖上之松。
风雨于她,非摧折,乃淬炼。
而他,不过是那山脚下,望松兴叹的俗人罢了。
同一时刻,京城另一端,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内。
与闻家花园的风雅截然不同,大学士梁秋白的书房内,空气肃杀得仿佛凝结着冰霜。
心腹护卫卓远正站在书案前,将金菊宴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一禀报。
他口才极佳,将一场文人间的机锋,说得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一旁,身材魁梧的逐北正用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
听到楚婉音吐血昏厥处,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粗声道:“这些文人墨客的弯弯绕绕,看着都替他们累得慌。有这功夫,还不如俺一刀来得痛快。”
另一侧,坐在一张圈椅里,摇着折扇的闻祈闻言,轻笑一声,将扇子“啪”地一下合上。
“逐北,这你就不懂了。”他凤眼微挑,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有时候,一支笔,可比一百把刀都锋利。楚家那个丫头,自以为聪明,设下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计。而这位裴探花,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借力打力,堂堂正正地设下了一个阳谋。她今日所为,不仅仅是自证清白那么简单。”
闻祈顿了顿,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个沉默不语的身影,继续道:“她是在‘亮剑’。向全京城的士林,向那些质疑女子入仕的腐儒,更是向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宣告一件事——裴云笙,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一场交手,比你挥一百刀,更能震慑人心。”
卓远禀报完毕,亦是心有戚戚地点头:“闻析说得没错。经此一役,裴小姐算是彻底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立住了。日后,恐怕再无人敢轻易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寻她麻烦了。”
三人说完,书房内便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寂。
唯有窗外的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秋白始终端坐于案后,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形清瘦,眉眼冷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一卷摊开的宗卷上,仿佛对属下们的禀报与议论充耳不闻。
然而,他那执着朱笔的手,却在听到裴云笙背出那三首《零落集》时,有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许久,他才终于翻过一页宗卷,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便再无下文。
卓远、闻析、逐北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梁秋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又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