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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虎犬,失骨亦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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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书僵立在原地,他望着面如死灰的楚婉音,又望向那个立于秋菊旁、神情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波澜的裴云笙,只觉自己的脸颊,被人用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来回抽打,又辣又疼。
他方才那些信誓旦旦的维护,那些痛心疾首的指责,此刻听来,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可笑!
他脑海中一片轰鸣,一半是真相大白后的羞愤,另一半,却是对自己方才不问青红皂白的断言的深深自责。
他试图张口,想说些什么来挽回这局面,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这场闹剧中,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与风度,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那些窃窃私语、指点议论,此刻都化作了实质般的目光,如千万根钢针,尽数刺在楚婉音与他的身上。
在场的皆是京中顶尖的才子佳人,最重风骨,最辨清浊,方才才有多少同情楚婉音的“柔弱无辜”,此刻便有多少鄙夷她的阴险恶毒。
那些目光里,有恍然大悟,有不屑,更有对林远书这位宰相之孙识人不明的淡淡嘲讽。
楚婉音的世界已然崩塌。
她引以为傲的计谋,在裴云笙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被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
她所有的依仗,此刻都成了戳穿她谎言的罪证。
那求来的孤本,那日夜的背诵,那精心设计的“无意”拾得,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本就单薄的秋衫,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裴云笙没有理会旁人,也没有再看林远书一眼。仿佛在她眼中,这些人、这些事,皆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向前踱了一步,目光落在楚婉音因失手而掉落于地的团扇上,那扇面上绣着的,正是一朵孤芳自赏的秋菊。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其实,我本不欲道破此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见表妹如此珍爱此诗,可惜未能真正解其深意,不免有些替前人惋惜。”
这番话,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来得更为诛心!
楚婉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色与屈辱。
不解其意?她为这首诗,几乎耗尽了心血,每一个字都反复揣摩,力求在吟诵时能最大程度地展现其清丽与孤傲,怎么会是不解其意?
裴云笙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表妹可知,这位苏凝霜女史,是前朝末代宗室之女。她并非寻常闺阁诗人,而是亲历了国破家亡、山河倾覆的末代孤女。”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前朝宗室女!这个身份,瞬间便为那三首诗注入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苏凝霜一生坎坷,随末代君主南渡,最终流落失所,郁郁而终。其诗作大多散佚,唯有这《零落集》,是她晚年于客舟之上,追忆故国时所作。”裴云笙的语调微微低沉,带着一丝跨越百年的悲悯,“这三首诗,需得并读,方能知其真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她的讲述而神情变得肃穆的在座才子。
“《故苑菊》之中的‘故苑’,非寻常庭院,乃是前朝早已荒芜的宫苑。那‘金阶无人扫’,扫的不是落叶,是一个王朝的寂寥。所谓‘残菊亦有伤’,伤的亦非花凋露寒,而是故国破碎、宗庙倾颓的切肤之痛!”
“此诗之魂,不在咏菊,而在咏国殇!”
“再观《客舟谣》,‘不知何处是归途’,写的是南渡之后,山河万里,何处为家的茫然。‘两岸青山皆不故’,看似写景,实则字字泣血!江山未改,主人已非,这青山看在眼里,又与异国他乡何异?这写的,是漂泊无依之身世!”
“至于那《碎月章》,更是沉痛至极。‘杯中月’、‘江心之月’、‘天上之月’,皆为眼中所见之月。唯独‘心中月’,那个象征着团圆与家园的月亮,已然无光。结句‘从此故国是异乡’,更是将一个亡国之人最深沉的绝望,血淋淋地剖开在了世人面前!这写的,是碎裂离散之故园!”
一番话,字字珠玑,如刻茧抽丝,将三首诗背后那沉重的历史悲情与个人命运,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满园的菊花,在众人眼中,仿佛不再是赏玩之物,而成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无数不屈灵魂的化身。
闻清宁早已起身,对着裴云笙的方向,遥遥一揖,眼中满是敬佩与叹服。
她敬的,不止是裴云笙的博闻强识,更是她这份能与前人风骨相通的深刻见地。
剖析至此,裴云笙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早已摇摇欲坠的楚婉音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悲悯。
“故国、自身、家园,层层递进,方是一个完整的苏凝霜。这才是风骨。风骨为何物?是淬炼于血火之中的坚持,是根植于魂深处的悲愤,是纵使身如飘萍,亦不坠青云之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剑,直刺楚婉音那早已涣散的眼眸。
“而表妹你,独得其一,只以为是寻常咏物托言志的佳品,终尽脑汁去模仿那所谓的‘清高孤傲’,殊不知此诗之‘傲’,非因天性,乃因历尽国仇家恨,而你一身傲骨,已一无所有!你未解其魂,便强披其外衣,虽有其形,却失其魂,实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七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碎了楚婉音最后一丝尊严!
周围的人群中,已然传来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是啊,一个连诗中真意都未读懂的人,竟还有脸拿出来炫耀,甚至以此栽赃陷害,这是何等的可悲,何等的可笑!
裴云笙没有就此停下,她上前一步,迫视着楚婉音,问出了那句最残忍、也最致命的话。
“表妹,你告诉我,一个没有经历过彻骨之痛的人,又怎能读懂真正的风骨?诗无风骨,不过是辞藻堆砌的华美空壳罢了。此中悲苦,岂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可比?你以此等空壳,强作愁态,已是可笑,竟还妄图以此构陷于我,玷污‘风骨’二字……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