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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诗咏,风骨见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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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无声的拷问,楚婉音只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衫,置于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摇摇欲坠,只能死死抓住林远书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诉:“远书哥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她……是她污蔑我!”
然而,这番苍白无力的辩解,在裴云笙那详实到无可辩驳的陈述面前,已是显得那般可笑。
就在此时,裴云笙却再次开口,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楚婉音,而是环视全场,声音清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方才言道,《故苑菊》乃是收录于《零落集》组诗之中。此组诗共得三首,除却方才表妹所诵之《故苑菊》外,另有《客舟谣》与《碎月章》二篇,皆是感怀身世、忧思家国之作。”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才子佳人的脸,最后,缓缓落在了闻清宁身上,声线中带上了一丝唯有文人方能理解的、对沧海遗珠的慨叹与敬意:
“诸位皆是当世才俊,于诗词一道,见解非凡。今日恰逢此景,云笙不才,愿将苏凝霜女史另两首遗珠之作,为之一一诵,以正其名。如此,既不算辜负了这满园秋色,亦不算埋没了前贤风骨,不知诸位,可愿听否?”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再次将满座之人震得哑口无言!
若说方才众人还在为那本不知真假的《南渡杂记》而心生疑窦,那么此刻,裴云笙这番举动,已是彻底将这场“窃诗”风波,推向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引一首诗,尚可说是苦思冥想,偶得佳句。
作一首诗,亦可说是博闻强识,见多识广。
可要当场背出与《故苑菊》风格意境完全统一、且从未现世的另外两首组诗……
这,绝无可能!
除非……
除非这三首诗,本就同出一源!
刹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裴云笙的意图。
这不再是辩解,这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她要用的,不是证据,而是足以碾压一切谎言的,绝对的才学与记忆!
楚婉音的脸,已是血色尽失,化为一片死灰。
她惊恐地望着裴云笙,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自己精心构筑的一切,正在眼前一寸寸地崩塌、粉碎。
林远书亦是怔在当场,他望着那个身姿笔挺、神情淡然的裴云笙,心中那份“胡闹”的认定,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了解裴云笙的为人,她纵然高傲,却从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说谎。
难道……难道此事,当真另有内情?
“请裴探花赐教!”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紧接着,附和之声四起。
方才的鄙夷与不齿,此刻已尽数被一种混杂着好奇、震惊与期待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闻家园林,静得能听到金菊上露珠滴落的声音。
裴云笙微微颔首,不再看任何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立于一丛开得最盛的白菊之前,微微仰首,望向那被亭台楼阁割裂得支离破碎的、湛蓝的秋日天穹。
她负手而立,清越的声音,如一缕自空谷而来的清风,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客舟谣》。苏凝霜。
一叶舟,客五湖,不知何处是归途。
帆影尽,烟波处,两岸青山皆不故。
风为邻,浪为侣,心随江水东逝去。
夜深沉,人孤独,唯有江月照客途。”
此诗一出,满座皆寂!
这首《客舟谣》,其用词看似简朴,然其意境之萧索、漂泊之孤苦,却是已入木三分。“两岸青山皆不故”一句,更是将那种国破家亡、物是人非的凄凉感,写到了极致!
其风格,其愁思,竟是与方才那首《故苑菊》如出一辙,不,是更为苍凉,更为沉郁!
在座之人无不是此道高手,只一听,便知其绝非凡品,更非临场可得之作。
闻清宁的眼中,已是异彩连连,她紧紧握住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竟是听得痴了。
不等众人从这首诗的意境中回过神来,裴云笙的声音,便已再度响起,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家国破碎的悲怆与苍凉。
“《碎月章》。苏凝霜。
杯中月,碎如霜,捧来还恐指间凉。
江心月,随波漾,一网捞起半网伤。
天上月,照万方,何忍独照旧宫墙?
心中月,已无光,从此故国是异乡。”
话音落,满园死寂。
如果说,《故苑菊》写的是故国,《客舟谣》写的是漂泊,那么这首《碎月章》,便是泣血的悲歌!
“一网捞起半网伤”,“从此故国是异乡”,此等句子,其痛彻心扉之感,足以令任何一个听闻之人,都为之动容!
三首诗,咏菊,咏舟,咏月。
故国,身世,家园。
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属于亡国诗人的悲鸣!
这下,再无人怀疑。
抄一首,尚有可能是巧合。可要将这三首风格统一、意境高远、且一首比一首更为沉郁悲怆的组诗,当场凭空捏造出来……
这,绝非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甚至任何一位当世大儒,能够临场做到的事情!
真相,已不言而喻。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楚婉音,她手中的团扇失手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眼神空洞,摇摇欲坠。
她败了。
败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她身上,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再无半分同情,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讥讽与厌恶。
窃取前人诗作,却反咬一口,污蔑自己的亲表姐。此等行径,已是为人所不齿的下下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