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遂宁安》芨鹤

63、第 63 章 长信

　　谢宁安如此笃定地给出答案，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长信王萧简，虽是异姓王，却始终老实本分，守着一方封地，怎可能将手伸得如此之长？”

　　听他这么说，谢宁安只此不语，可精通水渠之术的，唯有长信王手底下的水师。

　　“那也不可随意揣测，人家只是精通一术，却被你凭一念空想就去怀疑，怎么都说不过去。”

　　“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打一个赌。”谢宁安不多解释，只是抛出赌注，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长信王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忠君，甚至对皇家有着极深的仇怨，这仇怨还要追溯到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琐事。

　　作为唯一的异性王，他的封号长信二字，也是缘起于那位饱含唏嘘的倾凰公主宫倾雪，那位公主自小得当今太后宠爱，虽不是当今天子的嫡亲胞妹，却也颇得圣心，其因，是其母是自小抚育天子成人的嫔妃，而那位后妃如今也荣享封号，定居长信宫，众人皆知，长信宫是历代太后的居所，而天子竟破格让一介后妃越过自己嫡亲的母妃迁居长信宫，由此可知这位公主是多么得宠。

　　而长信二字，更是在倾凰公主逝去后，天子以此鞭策这位异姓王，要长久地留存对公主的情思与忠贞。

　　这位王爷更是得了大胤最为富饶的一片封地，行事作风也没有辜负这个封号，多年不另娶，不纳妾，直到现在依然是汴京男儿们的典范。

　　多少贵女为之倾慕，可她们不知的是还有一段往事。

　　在与倾凰公主结亲前，已经有了心上人，甚至做好了与心上人私奔至无人之地的准备，可在启程的前一夜，他的心上人竟惨遭杀害，被人五马分尸，投入镜圆湖中。

　　镜圆，镜圆，破镜怎能重圆？

　　看到心上人的惨状，萧简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不堪，甚至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

　　自那之后，人就开始日渐消瘦，闭门不出，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终是不复存在，湮灭在了那皇权压迫之下。

　　为此，萧简多年深居简出，只为了复仇，压下了心中怨念，最终与那备受盛宠的倾凰公主成婚，二人成婚之后，未育一子，反倒是成亲三年后，倾凰公主突然在家中暴毙，死因突发暗疾，无药可医。

　　谢宁安与蔺九衿一同坐在佘家大院的屋瓦上，她将这些陈年旧事当成一个小故事，讲予他听。

　　“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对上他怀疑的目光，谢宁安只是轻扯嘴角，只道这些高门秘辛，都需另辟蹊径。

　　其实她能知道这些，都是因为那位惨死的姑娘，是她的亲姑姑，谢永宁。

　　永宁，永宁，名字好听，却永远得不到安宁。一如她的名字一般，带着期许降生，一生却如履薄冰，不得善终。

　　这些话被她烂在了肚子里，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

　　他们二人将这水道堵上后，谢宁安回去就派人将被送去乱葬岗的人全都给拉了回来，更是严加管控水源，这一带的水都被投了毒，必须将其排出一段时间后方可饮用。

　　清平镇上的人饭可不食，茶定是要饮的，一听水源被断，都忍不住哀声怨道，即便如此也敌不过蔺九衿轻飘飘的一句威胁：“若是真想喝，给你一桶自己去乱葬岗喝个够。”

　　这些人一听，瞬间哑声，不敢再继续抱怨。

　　好在上游的水是干净的，谢宁安带着人上山取水，一趟下来要走几十里地，她也不见得有丝毫怨言，反倒是蔺九衿靠在一旁，冷不丁冒出一句讥诮的话来：“让你练的时候不见你这般能抗，刚站一会儿就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

　　谢宁安讪讪一笑，这是事实，她反驳不了。

　　跟蔺九衿在一块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对其产生依赖，身体也跟着松懈下来，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人尚有商量的余地。

　　“你们怎么在这！让我一通好找。”

　　宫卿阙从山脚下爬上来，累得气喘吁吁，扶着一旁的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快，快下山，我父皇的圣旨到了。”

　　谢宁安一听，就把手里的水桶往旁边人的手里一塞，叮嘱了一句“别撒了”，就径自迈开腿往山下跑。

　　还未反应过来的人就这么直愣愣站了好一会儿，才冲树上的人冷呵一声：“你还要在上面傻站到什么时候？”

　　蹲在树上的影卫被刚才谢宁安那副操作看傻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蔺九衿那声怒呵，连忙从树上跃下，接过蔺九衿手上的水桶。

　　笑话，这等粗活，这位尊贵的爷还从未干过，也就方才那位小公子敢这般胆大，不由分说地将水桶往他手里塞。

　　来宣读旨意的依然是苏盛，此时他正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掐着他那副公鸭嗓，特有一副冷嘲热讽的架势：“谢副参领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的，恐怕今后杂家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了。”

　　“不敢当，苏公公毕竟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不是我一介俗人可比拟的呢？”

　　苏盛听此言论，并没有多几分笑，反而是捧起圣旨开始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副参领谢安救灾有功，其心昭昭，爱民之心，朕皆可见，特令其位晋于玄虎军副统帅，兹以重任，望其绩可旌扬，以寄腹心，不负圣意，钦此！”

　　“接旨吧，谢副统领。”

　　玄虎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谢家人的手上，她只以为是普通的褒奖，却没想到这道旨意会下得这般大，谢宁安也有一瞬间失神，还是宫卿阙在一旁提醒她接旨。

　　“谢陛下恩典。”

　　从面色难看至极的苏盛手中接过旨意，不等她抬头，苏盛便再也收不住怒气，负手离去。

　　“谢副参领，哦不，谢副统领当下好大的威风，成某当真是可望不可及。”

　　习惯了蔺九衿那张毒嘴，对这般阴阳怪气的话谢宁安也能笑着纳下：“多谢成公子谬赞。”

　　她这脸皮厚的，让成韫有一种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的感觉，咬着牙扔下一句：“不客气。”也满腹火气地离开了。

　　谢宁安回到住处先是小心将圣旨收好，接着又从袖袋中掏出另外半块玄虎符，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不知何时几滴滚烫的泪珠子不自觉地落下，打在了符面上。

　　感受到那些许热意，她的指腹忍不住瑟缩了一瞬。

　　蔺九衿从门缝间看到她的身影，最终放下了那只想要推开门的手，又再次轻轻掩上门，装作不知。

　　——

　　几日后，谢宁安一行人在众多百姓热切的目光下离开了清平镇。

　　“可是要回京复命？”宫卿阙掀开车帘，朝外头骑马并行的人问道。

　　“不了，殿下先行回京，臣要转道探亲。”谢宁安顿了顿，接着朝落后几步的成韫说道：“还望成世子照顾好公主。”

　　成韫先是怔忪片刻，许是没想到护送公主回京的事会交给他，照理来说这事儿由他这个“准驸马”来做更为得宜。

　　宫卿阙显然是不大乐意，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这人同行，忍不住再次挣扎道：“我不能跟你一同去吗？”

　　一旁的成韫更是脸色漆黑，沉得快要滴出墨来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主动提出要去探亲，在大胤朝的惯例中，这门亲事已然是板上钉钉的意思了。

　　“你身为公主，自然要成为高门贵女们的表率，尚未定亲就往别人家跑，像什么样子？”蔺九衿言语凿凿地批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么遵循礼法的人。

　　宫卿阙缩了缩脖子，实在没胆在蔺九衿跟前叫嚣，老实地坐回轿中。

　　两方人在岔路分别，蔺九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谢宁安转头疑惑地看向他：“你不同他们一块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近来正好无事，跟你一同去“探探亲”。”

　　谢宁安飞书一封说是探亲，不过是想抄近路去长信王的封地一探究竟，那毒水的水源被一举端空，想来长信王那边必然会得到消息，或许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你想去查长信王。”

　　蔺九衿看她去往的方向，当即便猜出了她的目的地，与漠州的方向全然相反，是长信王所属的封地。

　　谢宁安没想到在这人面前像是完全没有秘密，而她的沉默则是让蔺九衿的猜测得到了确认。

　　“长信王的封地豢养着数万精兵，恐怕你还未到封地，人就已经被抓走了。”

　　“你用不着如此咒我。”

　　“实话实说罢了。”

　　谢宁安实在忍不住，驭着马快步往前，生怕慢一秒她都要忍不住跟这人动手。

　　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那张欠揍的嘴更是发挥了其全部功力：“就算你想打，也不见得打得过我。”

　　“……”

　　这人嘴这么毒，真的会有女人看上他？

　　一张口就让人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开瓢，她还发现这张毒嘴不止是针对她一个人，而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同等待遇。

　　她不欲搭理，这人却硬是要没话找话，脚一蹬，他身下的马也开始加速，直到与她并行才缓下步伐。

　　“你那小跟班怎不同你一起？”

　　过了一会儿谢宁安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

　　“我让青羽帮我去办件事，过几日再与我会合。”

　　“你与他认识？”

　　“小时候见过几面。”谢宁安儿时太过调皮，没有玩伴，兄长又大她许多，已经入了学堂进学，后院只有她一人，父亲觉得她孤单就让刚收养不久的青羽过来给她当了几天玩伴，后面又因任务过多，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