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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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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环节开始前,迟宴春侧头对秦松筠低声道:“等会儿我过去就行。你可以找个地方休息。”
秦松筠的目光正扫过宴会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看似随意的站位、握手时停留的时间长短、碰杯时眼神的交汇,这些都是关系网的具象呈现。她转过头,朝迟宴春微微一笑:“来都来了,不看看这场面多热闹?”
迟宴春挑眉:“不嫌累?”
“看戏怎么会累。”她说得轻巧,眼底却有光。
迟宴春笑了,没再劝。
江林和倪溪端着酒杯过来时,脸上都带着新婚的喜气。江林先敬迟宴春,两人碰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江林转向秦松筠:
“秦小姐,今天真的多亏你了。”他举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迟宴春正要开口,秦松筠却已端起自己的酒杯,她杯里是橙汁,早就换过了。
“江先生客气了。祝你和倪小姐永结同心。”她微笑,很干脆地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
江林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秦小姐好酒量。”他也喝干了杯中酒,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下一桌。
等人走远,迟宴春低声问:“不是说不喝酒?”
“没喝。”秦松筠放下空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橙汁而已。”
迟宴春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总不能真让你替我挡酒。”秦松筠说,“戏要演,但不能演过头。”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发热烈。倪溪大概是喝多了几杯,忽然兴起要抛捧花。司仪笑着配合,将未婚的年轻人都招呼到宴会厅中央的空地。
秦松筠本来已经退到边缘,打算趁乱离开。但倪溪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秦小姐!你也来嘛!”
周围人都跟着起哄。秦松筠不好推辞,只好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外围,她算好了,这个位置绝对接不到。
倪溪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将捧花高高抛起。
那束白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捧花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本该落在前排几个跃跃欲试的女孩中间,却不知怎么,被谁的手碰了一下,方向突变——
不偏不倚,正朝秦松筠飞来。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捧花不重,是一束精心搭配的白色郁金香和浅绿色洋桔梗,轻轻打在她手臂上,弹开的瞬间,花束边缘勾住了她发间的银簪。
“嗒”的一声轻响。
银簪脱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而秦松筠盘了一整天的长发,在这一刻倏然散落。
像黑色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发丝在宴会厅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有几缕拂过脸颊,扫过她微怔的眼睛。她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挡花的姿势,长发披散,旗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都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善意的笑,也有说不清的审视。
秦松筠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找发簪。弯腰的瞬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刚抬起眼,目光穿过散落的发丝,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迟宴春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解读。那目光穿过人群,像一道无形的线,将她和他连接起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笑,不知道是不是秦松筠的错觉,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儿无奈,又有些纵容的意味。他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过来。
“新娘子这捧花抛的可真准。”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是看我们松筠太漂亮,故意要让她也沾沾喜气?”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了她的围,又维持了“情侣”的人设。周围立刻响起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倪溪也反应过来,笑着接话:“那当然!秦小姐这么好看,下一个结婚的肯定是她!”
迟宴春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他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很自然地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很轻,很快。
“头发散了也挺好看。”他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好像安抚。
然后将银簪递还给她。
他转身,对众人笑道:“各位继续,我先送松筠去休息一下。”
没人阻拦。在善意的笑声和祝福声中,他虚扶着她的肩,带她走出宴会厅。
秦松筠能感觉到背后依然有目光追随,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意味的目光。但她没回头。
只是在经过某张桌子时,余光瞥见万响坐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
*
走廊里的空气比宴会厅清爽得多。秦松筠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和紧绷感渐渐散去。她侧头看向迟宴春:“就这么出来,没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迟宴春笑,“新郎新娘都敬过酒了,接下来的时间,本来就是自由活动。”
“我是说……江老爷子那边。”
“江爷爷喝高兴了,这会儿正跟老战友们回忆往昔呢。”迟宴春说,“顾不上我们。”
休息室是酒店临时给宾客准备的,不大,但安静。沙发、茶几、饮水机,简单的陈设。秦松筠在沙发上坐下,将长发随手拢到一侧肩头,开始重新挽发。
迟宴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侧脸,他看了几眼,然后接了个电话。
“嗯……我知道……改成电话会议吧。”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秦松筠没刻意去听,只是专注地挽着自己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灵活,几下就把长发重新盘好,用发簪固定。动作熟练,显然做过千百遍。
迟宴春挂断电话,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好。”
他离开后,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秦松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一切。江川的眼神,江林敬酒时的试探,万响的出现,还有刚才捧花砸下来的那个瞬间……
刚才那一瞬间,她为什么会下意识地看向迟宴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迟宴春。
是江林。
他显然是从宴会厅溜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微红,但眼神很清醒。看见秦松筠,他笑了笑:“秦小姐,没打扰你吧?”
“没有。”秦松筠站起身,“江先生怎么出来了?不用陪客人?”
“有倪溪和家里人在。”江林在对面沙发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我是特意来谢谢秦小姐的。今天要不是你,婚礼可能就出岔子了。”
“举手之劳,江先生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江林摇头,表情认真了些,“秦小姐可能不知道,那件婚纱对倪溪意义很大。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明天单独设宴,好好谢谢秦小姐,当然,还有——宴春。请两位务必赏光。”
秦松筠微笑,很熟稔地应酬:“江先生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我和宴春还有安排……”
“不麻烦。”江林打断她,语气温和,“就在这酒店,中午简单吃个饭。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秦松筠看着他。江林也看着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绝非纯粹的感谢。
她正想再推脱,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伴郎的声音:“林哥!该去送客了!”
江林自然地起身,朝秦松筠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江城国际酒店顶楼餐厅见。”
他匆匆离开,留下秦松筠一个人在休息室里。
眉头微蹙。
江林的邀请太过突然,也太过坚持。这绝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那么江林,到底想做什么?
正思索间,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迟宴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走进来后,他径直走到秦松筠面前,开口就说:“现在去见邵老板。”
秦松筠一愣:“现在?这么急?”
“嗯。”迟宴春点头,“刚接到消息,云罗今年的最后一批货,已经被三家品牌盯上了。其中一家……是锦心。”
秦松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站起身:“锦心也要用云罗?”
“不只是用。”迟宴春看着她,眼神很深,“是垄断。锦心派了人来,想包下作坊未来三年的全部产量。”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而在这间安静的休息室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秦松筠看着迟宴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她忽然明白过来,这趟江城之行,从来就不只是来找面料那么简单。
迟宴春看着她迅速整理头发、拿起手包的动作,眼里掠过一丝欣赏。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他忽然问。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刚才在宴会厅里真实得多。
“走吧。”他说,“车在楼下。”
两人走出休息室,穿过安静的走廊。宴会厅里的喧哗被关在身后,渐行渐远。
而秦松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酒店的五分钟后,江河渡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里面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房间,沙发上只有秦松筠落下的、几根细细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