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遥遥》檀玉狸

30、C.30

　　车子驶离城区，灯火渐疏，夜色愈浓。

　　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民居，再变成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工厂轮廓。初夏夜晚的空气湿润微凉，车窗开着一线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秦松筠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孔静幽。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松筠，你在哪儿？下午打工作室电话没人接。”

　　“在外面。”秦松筠说得简短，“有点私事。”

　　“私事？”孔静幽顿了顿，“你那边听起来像在车里。”

　　“嗯，在路上。”秦松筠转移话题，“工作室有什么事吗？”

　　孔静幽汇报了几项工作进展，新一季样衣的打版进度、两个客户的修改意见、下周的媒体采访安排。秦松筠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孔静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后天吧。”秦松筠说，“有事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迟宴春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秦松筠收起手机，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刚才在休息室，江林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迟宴春转过头。

　　“说是感谢宴。”秦松筠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态度很强硬，不容拒绝。”她看向他，“你对江林了解多少？我需要知道……该不该去。”

　　迟宴春靠回座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江林做金融的，私募。和倪溪结婚，本质是政商联姻。倪家老爷子退休前在银监系统。”他说得直接，“这个人……城府很深，做事目的性极强。他请你吃饭，绝不只是感谢。”

　　“我知道。”秦松筠说，“所以我在犹豫。”

　　“不想去可以不去。”迟宴春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就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江家再强势，也不会为了顿饭跟迟家过不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很重。秦松筠听懂了，他在给她撑腰，用他的名姓做她的挡箭牌。

　　她笑了：“那岂不是又要借用迟先生的名头？”

　　“用着顺手的话，不用客气。”迟宴春也笑，但笑意很淡，“不过说真的，如果你想去探探虚实，我可以陪你。如果不想，我现在就可以给江林打电话。”

　　秦松筠看着他。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无波，却让人看不透底。

　　“我想去。”她最终说，“既然他有意试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正面会会。”

　　迟宴春点点头，没再多劝。“那就去。明天中午我送你去酒店。”

　　“又要麻烦迟先生再当一天‘男友’了。”秦松筠调侃。

　　迟宴春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却让秦松筠想到落到玻璃杯里的冰块声。

　　“说起来……当初提这个主意，是我欠考虑了。”他顿了顿，“只想在江老爷子那儿蒙混过关，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秦松筠侧头看他。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想起婚礼上他揽着她肩的那只手，想起他捡起发簪时那个自然而然的动作，想起他说“头发散下来的样子比盘着好看”时那种随意又认真的语气。

　　“迟宴春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后悔的人。”她轻轻笑了，语气轻松。

　　“不是后悔。”迟宴春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是觉得……或许不该把你卷进来。”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语。秦松筠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平静下来。她笑了笑，语气四两拨千斤：“迟先生多虑了。我既然答应，就是自己想清楚了。再说——”她顿了顿，“江林的目标可能本来就是我，有没有你这层关系，他都会找上门。”

　　迟宴春转过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秦松筠，你比我想的还要清醒。”

　　“不清醒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秦松筠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几乎遮住天空。路灯稀疏，光线在树影间明明灭灭。

　　秦松筠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向邵老板引荐我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和锦心的关系？”

　　迟宴春挑了挑眉，侧头看她，眼里有玩味的光：“我引荐的是‘秦松筠’，君竹的创始人。不是‘秦家千金’，也不是‘锦心董事长的女儿’。”

　　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至于邵老板知不知道，那是他的事。我不说，不代表他不会查。”

　　秦松筠听懂了。他给了她一个相对干净的身份入场，至于背后那些复杂的牵扯，他留给她自己处理。这是尊重，也是考验。

　　“明白了。”她说，“谢谢。”

　　“不客气。”迟宴春说，“不过提醒一句，邵东这个人，很传统，也很固执。他看重的不是你是谁的女儿，而是你懂不懂他的东西，珍不珍惜他的手艺。”

　　车子就在这时缓缓停下。

　　窗外是一片临水的院落。白墙黛瓦，木门虚掩，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倒影。更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秦松筠推开车门，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手臂。旗袍的料子虽好，但初夏夜晚的湿气还是让人感到微凉。

　　一件西装外套从旁边递过来。

　　深灰色，质地挺括，还带着车内的余温。秦松筠抬眼，看见迟宴春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外套，表情很随意。

　　“披上吧。”他说，“晚上凉。”

　　秦松筠挑眉，微微打趣：“迟先生这么绅士？”

　　“该有的风度还是要有。”迟宴春把外套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已经朝院门走去，“穿着，别着凉。”

　　秦松筠看着手里的外套，又看看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唇角弯了弯。她没矫情，坦然披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肩线垂到手臂，袖口长出好一截。但她挽了挽袖子，跟了上去。

　　从停车处到院门有一段石板路，不长，但蜿蜒。石板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迟宴春的皮鞋声更沉稳，是“笃、笃”的闷响。

　　两种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交错、重叠、分开，又重叠。

　　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秦松筠的目光落在院门外停着的另一辆车上，黑色奥迪，车牌是江城的。她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

　　院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个小天井，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正屋亮着灯，木格窗透出暖黄的光。

　　迟宴春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中式上衣，袖口挽到小臂。他看见迟宴春，脸上露出笑容：“宴春来了。”

　　“邵叔。”迟宴春点头，“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邵东侧身让开，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打量了片刻，眼神里有审视，但不算冒犯，“这位是……”

　　“秦松筠，君竹的创始人。”迟宴春介绍，“之前电话里跟您提过。”

　　邵东“哦”了一声，点点头：“秦小姐，请进。”

　　屋里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讲究。原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小摆件。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茶香。

　　秦松筠一进门就注意到，靠窗的茶桌上放着两只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才有客。

　　邵东请他们坐下，自己走到茶桌边，拿起茶壶：“刚泡的普洱，两位尝尝。”

　　迟宴春在秦松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己家。秦松筠也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但那两杯茶……

　　邵东倒了茶，递过来。秦松筠接过时，发现邵东的目光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短暂，但秦松筠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了然。

　　她心里微微一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披着迟宴春的外套进来，在这个传统匠人眼里，大概已经暗示了某种关系。

　　她不动声色地将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自然，像只是觉得热了。

　　迟宴春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邵东也在对面坐下，三人开始闲聊。话题从天气、旅途，慢慢转到面料、工艺。邵东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秦松筠应答得体，既表现出对传统工艺的尊重，也展现出专业设计师的眼光。

　　聊了大约十分钟，里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秦松筠抬头，看见那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许清知。

　　他今天穿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接完电话。看见屋里的情景，他也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迟宴春。

　　“清哥？”秦松筠下意识叫出声。

　　许清知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有惊讶：“窈窈？你怎么在这儿？”

　　邵东也笑了：“哦？原来认识？”

　　“认识。”许清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秦松筠身边，看向迟宴春，微微颔首，“迟先生。”

　　迟宴春也点头，表情平静：“许总。”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持距离的客气。

　　秦松筠看着许清知，又看看迟宴春，最后目光落回那两杯茶上。

　　原来刚才的客人，是许清知。

　　而她披着迟宴春的外套，和迟宴春一同出现在这里。

　　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有点……耐人寻味。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扩散。三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