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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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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的目光在秦松筠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更长。
那是一种审慎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打量,不冒犯,但足够让人感到压力。
秦松筠能感觉到自己脊背微微绷紧,旗袍立领下的脖颈线条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迟宴春虚揽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很轻微的一个动作,掌心隔着旗袍的丝绸料子传来温热的力度,像是无声的安抚。
江川终于笑了。笑容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漾开,像石子投入古井,涟漪缓缓扩散。
“宴春啊,”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你小子——眼光不错!”
迟宴春也笑,那笑容里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江爷爷过奖了。”
“过什么奖。”江川摆摆手,目光又转向秦松筠,“姑娘气质好。叫什么名字?”
“秦松筠。”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松筠之节的那个松筠。”
“好名字。”江川点头,眼神里有赞赏,“秦家……是锦心秦家?”
秦松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秦尚之是你……”
“是我外公。”
江川“哦”了一声,眼神深了深,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但他没多问,只转头对迟宴春说:“你外公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提到谷越行,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迟宴春的笑容淡了些:“外公一切都好。就是睡得比以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当年你外公带着我们几个老家伙在江边打拼的时候……唉,不说了,今天大喜的日子。”
他摆摆手,恰好这时又有几位老人走过来,远远就喊:“老江!恭喜啊!孙子今天大喜!”
话题被自然地岔开,转移到今天的婚礼、新人、还有那些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秦松筠听不懂的往事。
迟宴春的手臂还虚揽在她腰间。秦松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面料传来,温热,稳定。她没动,任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
演戏要演全套,她知道。
就在江川被几位老友围住寒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小姐?”
秦松筠转过身。
万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今天穿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但他脸上那种彬彬有礼的笑容还在,眼神清明,显然没喝多少酒。
秦松筠这次真的难掩惊讶:“万先生?”
“确实巧。”万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她身旁的迟宴春。他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底没有笑意,“迟少。好久不见。”
“万总。”迟宴春点头,揽着秦松筠腰的手很自然地放下,改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的动作,他做得流畅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万响的视线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两位。”万响的目光在秦松筠和迟宴春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迟少好福气。”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迟宴春没接,只笑了笑:“万总也是来参加婚礼?”
“新娘倪溪是我远房表妹。”万响解释,目光又转向秦松筠,“说起来,秦小姐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倪溪的礼服出了点问题,后台现在一团乱。听说秦小姐是做设计的,或许……能帮忙看看?”
然后他看向迟宴春,笑容有些微妙:“只怕迟少不舍得放人。”
迟宴春握着秦松筠的手紧了紧,但面上笑容不变:“万总说笑了。松筠愿意帮忙,是她的自由。”他侧头看向秦松筠,眼神温柔,“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秦松筠松开他的手,动作自然,“你先陪江爷爷说说话。我很快就回来。”
*
新娘更衣室在宴会厅二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江家历代成员的照片。万响走在前面,秦松筠跟在半步之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快到更衣室时,万响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和迟宴春……认真的?”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万先生似乎很关心我的私事。”
“只是好奇。”万响微笑,“迟二公子在圈里的名声……秦小姐应该有所耳闻。游戏人间,从不定性。我以为秦小姐这样的聪明人,不会选这样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秦松筠挑眉。
“难道不是?”万响看着她,“秦小姐创立君竹,独立于锦心,不就是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现在和迟宴春走得这么近……外界会怎么想?”
秦松筠静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锐利:“万先生,外界怎么想,是外界的事。我做什么,和谁走近,是我的自由。”她顿了顿,“至于迟宴春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不劳万先生费心。”
万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甚至带着点欣赏。
“秦小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他说,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请。”
*
更衣室里一片忙乱。
新娘倪溪站在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色抹胸婚纱,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但此刻她眉头紧锁,两个化妆师围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和别针,正试图固定肩带的位置。
“还是松。”倪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试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一动就往下滑……”
“倪小姐别急。”化妆师手忙脚乱,“我们再调整一下……”
秦松筠走过去,目光在婚纱上快速扫过。
典型的欧式公主裙款式,上半身是硬挺的蕾丝和缎面,靠内置的鱼骨支撑。问题出在肩带,为了追求飘逸感,设计师用了极细的透明肩带,但承重不够,加上新娘紧张,肌肉紧绷,导致肩带不断滑落。
“有备用的婚纱吗?”秦松筠问。
“有,但不合适……”倪溪咬着嘴唇,“那件是敬酒服,款式完全不一样。”
秦松筠走到婚纱侧面,手指轻轻触碰肩带的连接处。蕾丝边缘的缝线很细,但有几处已经微微绽开。
“针线。”她伸手。
化妆师愣了下,赶紧递过来。秦松筠接过,没坐,就站着,俯身开始操作。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针尖穿过蕾丝和缎面的夹层,线迹细密均匀。不是简单地加固,而是在不破坏整体结构的前提下,在内层加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衬条,用的是从裙摆内衬裁下的边角料,颜色质地完全一致。
万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看见秦松筠侧脸的轮廓,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见她手指灵巧的动作。那一刻的她,和之前在宴会厅里那个温婉安静的“花瓶”判若两人。
五分钟后,她直起身。
“试试。”
倪溪小心翼翼地抬手,转动肩膀。肩带稳稳地固定在原位,没有丝毫滑动。
“好了!”她惊喜地转身,“真的好了!”
更衣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化妆师们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倪溪拉着秦松筠的手:“秦小姐,太谢谢你了!我都快急死了……”
“举手之劳。”秦松筠微笑,“婚纱很漂亮,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正说着,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新郎江林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礼服,胸前别着新郎胸花,脸上带着笑容。看见倪溪的婚纱问题解决,他明显松了口气。
“溪溪,外面客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该……”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
江林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那点异常就消失了,他恢复笑容,朝秦松筠点头致意。
“这位是?”
“是秦小姐,刚才多亏她帮我改好了婚纱。”倪溪介绍,“秦小姐,这是我先生,江林。”
“江先生。”秦松筠微笑,“恭喜。”
江林立刻朝秦松筠伸出手:“秦小姐,太感谢了!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秦松筠与他握手:“江先生客气了,小事而已。”
“可不是小事。”江林摇头,“要是仪式上礼服问题,倪溪得哭一整天。”他顿了顿,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秦小姐是做设计的?”
“嗯,自己有个小品牌。”
“难怪手法这么专业。”江林笑了,“改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今天太忙,等婚礼结束,我让宴春——”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迟宴春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秦松筠的手包,她刚才走得太急,忘在座位上了。
“问题解决了?”他问,目光落在秦松筠脸上。
“解决了。”秦松筠接过手包,“谢谢。”
迟宴春看向江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促,但秦松筠捕捉到了某种默契,那是相识多年的人之间才有的,无需言语的交流。
“那我们先出去了。”迟宴春说,朝江林点点头,“不打扰你们准备。”
江林笑道:“一会儿酒席上多喝几杯。”
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只剩下秦松筠和迟宴春两人。远处的宴会厅传来司仪试音的声音,还有宾客渐起的喧哗。
迟宴春侧头看她:“万响没为难你吧?”
“没有。”秦松筠说,“只是帮忙。”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秦松筠能感觉到迟宴春的目光偶尔落在她侧脸,但她没回头。
宴会厅里,音乐忽然响起。
是婚礼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