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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27 ...


  •   竹青色的旗袍是秦松筠行李箱里最郑重的一件。

      料子是去年在杭州收的桑蚕丝,织法特别,光线流转时会有极细微的、水波般的暗纹。款式是改良过的,保留传统立领和斜襟,但腰线收得比老式旗袍更利落,下摆开衩只到小腿,走动时隐约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绣花很克制,只在右肩位置有一小丛竹叶,银灰丝线,远看像水墨晕染。

      她把头发全部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耳饰没戴,项链也摘了。最后在手腕喷了一点点柑橘调的淡香水,清冽,不甜腻。

      十一点差五分,她拉开房门。

      迟宴春居然等在外面。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不是商务正装那种刻板的剪裁,而是偏休闲的意式风格,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了一颗。头发仔细梳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看见她,他收起手机,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笑意。

      “你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很江南。”

      秦松筠也笑了:“是夸赞?”

      “是陈述事实。”迟宴春侧身让开,“走吧,江老爷子喜欢守时的人。”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机械声。空间狭窄,秦松筠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气息。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一深一浅,一刚一柔,意外地和谐。

      到大堂时,已有不少宾客在走动。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迟宴春正要朝门口走,侧面忽然有人喊:

      “迟先生!”

      一个穿浅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迟宴春停下脚步,转向来人,脸上瞬间挂上那种秦松筠熟悉的、社交场合专用的温和笑容。

      “刘总。”他点头致意。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被称作刘总的男人握住迟宴春的手,用力晃了晃,“江老面子真大,把您都请来了——哟,这位是?”

      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

      秦松筠没等迟宴春开口,很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指尖碰到他衬衫的袖扣,是简单的黑色玛瑙,冰凉光滑。

      迟宴春的手臂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他朝那人笑了笑:“刘总。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秦小姐。”

      “朋友?”刘总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看见秦松筠挽着迟宴春手臂的动作,笑容更深了,“迟先生的朋友都这么漂亮——秦小姐好福气啊,能让我们迟二公子带出来见人。”

      这话说的很清楚,但秦松筠只微笑,没接话。她微微侧头,视线下垂,做出几分温婉羞涩的模样,这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姿态,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刘总说反了,是迟某的福气。”迟宴春笑说。

      刘总听到这话忽而怔住了,明白刚刚的话说错了,讪讪笑,是是。

      秦松筠歪头看了一眼迟宴春,迟宴春那是那副模样,散漫地笑着,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迟宴春和刘总寒暄了几句,无非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秦松筠安静地听着,手指始终虚虚搭在迟宴春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手臂肌肉的线条,温热,稳定。

      刘总终于离开。秦松筠很自然地松开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迟宴春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演得不错。”

      “基本功。”秦松筠说。

      两人继续朝宴会厅走去。一路上又遇到几拨人,迟宴春一一应对,秦松筠始终扮演那个安静得体的女伴。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但没人多问,迟宴春在圈内的名声显然足够让人保持礼貌的距离。

      婚礼会场设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长桌上铺着米白色桌布,鲜花、烛台、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香槟气泡碎裂的细碎声响。

      迟宴春一进场,立刻有人围上来。这次来的人身份显然更高些,言辞间更谨慎,也更懂得分寸。他们看见秦松筠,都默契地只点头致意,不多打听。秦松筠依旧挽着迟宴春的手臂,脸上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在迟宴春介绍时轻声说一句“您好”。

      一切都按剧本进行。

      宴会厅侧面的休闲区,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张牌桌前。其中一人背对着她,半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束起,穿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江河渡。

      他手里拿着牌,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懒散,像是完全沉浸在这场游戏里。但秦松筠看见,在她目光扫过去的瞬间,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也看见她了。
      而且看见了她和迟宴春挽在一起的手臂。

      江河渡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变化。但他握着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放下牌,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秦松筠轻轻碰了碰迟宴春的手臂。
      “我去补个妆。”她低声说。

      迟宴春正在听一位长辈说话,闻言点点头,手很自然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吧。”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像恋人间的默契。秦松筠却感觉被他碰触的皮肤微微一麻。

      秦松筠松开手,穿过人群,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但她没进洗手间,而是在走廊尽头的观景阳台停了下来。

      这里安静得多。落地窗外是酒店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假山流水,竹影摇曳。她靠在栏杆上,从手包里拿出粉饼盒,假装补妆。

      几分钟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江河渡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在她身旁停下,也看向窗外,像两个偶然在此相遇、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谍战电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秦松筠从粉饼盒的小镜子里看他:“像吗?”

      “挺像。”江河渡喝了口酒,“那你扮演什么角色?”

      秦松筠合上粉饼盒,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漂亮的花瓶,体贴的女友。剧本是这么写的。”

      江河渡侧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剧本谁写的?”

      “导演。”秦松筠答得模糊。

      两人沉默了几秒。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怎么在这儿?”秦松筠问。

      “我堂哥结婚。”江河渡说,顿了顿,“新郎江林,是我大伯的儿子。”

      秦松筠恍然。难怪迟宴春说江老爷子是外公旧部,江家也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与迟家有交情,情理之中。

      “那你……”江河渡看着她,眉头微蹙,“迟宴春怎么回事?”

      “工作需要。”秦松筠简短回答。

      “什么工作需要扮情侣?”

      秦松筠笑了:“怎么,不像?”

      “太像了。”江河渡说,“像得我都差点信了。”

      “云罗的事,就是找的他。”疑问的句子,平直的语调,江河渡这不是问她,是朝她确认。

      秦松筠没说话。她看着江河渡,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不解。她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怕她吃亏,怕她被利用。这份心意她领,但有些事,现在说不清。

      “江河渡,”她最终妥协,声音放柔了些,“我有分寸。”

      江河渡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正经了些,“松筠,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但迟宴春那个人……圈里水太深。你小心点。”

      “我知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清晰,带着笑意,穿过阳台安静的空间,准确无误地钻进秦松筠的耳朵:
      “窈窈。”

      她整个人顿住了。

      这个称呼,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秦彻叫,许清知叫,孔静幽偶尔也会叫。但迟宴春……

      秦松筠转过身。

      迟宴春站在阳台入口处,身后是宴会厅晃眼的光。他脸上带着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温和笑容,但眼睛看着她,很专注,专注到让她有一瞬间错觉,仿佛他眼里只有她。

      而他身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穿着深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迟宴春缓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秦松筠身侧,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不是真的搂住,只是一个姿态,以宣告亲密。

      “江爷爷,”他开口,声音温和有礼,“这就是我女朋友,秦松筠。”

      然后他低头看向秦松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窈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自然,仿佛已叫过千百遍,“这位是江川江老爷子,我外公的老朋友。”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演戏。而是因为他叫她“窈窈”时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他们真的,已经认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可以这样亲昵地称呼彼此,可以这样默契地演一场戏。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朝江老爷子微微颔首:

      “江爷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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