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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你依旧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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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重新升了起来,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闭目养神的夏楠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是吧?”
权盛旭心中忽然涌动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很快又被他一寸寸压了下去,最终温和地问:“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都会用遮瑕霜盖去身上可能露出的疤痕。”
权盛旭叹了口气,轻声承认:“是,我知道。”
我知道你每一天都过得很小心,早上醒来后要谨慎地通过今日的着装,确定涂抹伤痕的范围和手法。明明这些疤痕是可以通过现代医美技术解决的,你却偏偏要固执地留着它们。
每一次遮盖伤疤的过程其实都是对你多年前那份痛苦的强迫式回忆和咀嚼。所以你是在希望通过它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自己什么呢?
可是夏楠,痛苦就是痛苦,不会被稀释。每天将这样惨烈的痛苦反反复复不断咀嚼回忆,对你而言,同样也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相信别人?为什么就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放过自己,还要用这样的方式,不断地欺负自己?
夏楠闭着眼睛说:“你也知道,这些疤痕中的大部分是七年前的夏明诚带给我的。”
这次权盛旭沉默了好久,才道:“是,这我也知道。”
早在七年前,他就听自己爷爷说过,夏炎青将年幼的夏楠救出来时,那孩子受了很重的伤,满身是血,意识不清。
“以你的聪慧和敏锐,现在应该也猜到了,”夏楠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的反光看着权盛旭模糊的倒影,淡淡道:“为什么不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夏明诚伤害我的时候,我都没有躲开。”
夏楠话音刚落,意识到了什么的权盛旭迅速打着双闪,将车子靠着路边稳稳停下。
夏楠转头看向绷紧了牙关的权盛旭,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苦涩极了。
“夏明诚恨了我这么多年是应该的,反而,我对他当年肯留我一条命这件事感到诧异。不止他恨我,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恨着我自己。这种恨意,七年来,从未停歇……”
“夏楠!”
权盛旭忽然出声打断夏楠的话,不想她再说下去。
夏楠看着权盛旭紧张的模样,忽然有些好笑:“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她虽然这么说着,声音却有点颤,不复往日的清丽流畅。又咬着他名字,问了一遍:“权盛旭,你在怕什么?”
权盛旭贴合着夏楠的指腹,一寸寸拢紧,眸里蓄起层悲伤的浮光:他们两人之间,此刻究竟是谁在害怕?
他对夏楠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想了。夏楠,那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该被恨的,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况且,阿姨如果还在,也肯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
可是夏楠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对权盛旭的话充耳不闻。
她尝着喉咙里的血腥,迎着对方痛惜的目光,撑着精神反问:“为什么不让我说?”
权盛旭看着夏楠,心跳得极快,仿佛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在他眼前消失。但他没有再出声阻止,而是解开了两人身上的安全带,俯身将夏楠紧紧抱在怀里,以一种全然的保护的姿势。
“楠楠,”权盛旭哑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夏楠闭了闭眼,回忆着过往,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是那个十四岁的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妈妈,夏明诚的老婆——宁薇啊。”
“权盛旭,你曾经说过,你一厢情愿地将自己心中的那柄天秤,向我倾斜。那么现在呢?”
夏楠的眼前霎时出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的狼狈虚影,女孩虚弱地喘息着,稚嫩清丽的脸上是一簇迸溅的血点,正在与此刻的她对视。
那是十四岁的夏楠。
夏楠隔着七年的时光,盯着十四岁的自己,眼里无声地淌下一行泪。
“那么现在呢?在你确认了我的确罪孽深重之后,你依旧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她看着过去的那个孩子,轻声询问。
七年前。
十四岁的夏楠在封闭狭窄的船舱内醒来后,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被割破四肢血管,不断抽搐呻吟的宁薇。
夏楠脑子发懵,连滚带爬地跌到宁薇旁边,哆嗦着双手,要替她解开铁索,却被宁薇拒绝了。
宁薇努力摇着头,恳求地望着夏楠,又望着地上崭新的匕首,断断续续地说,想要夏楠给她一个痛快。
夏楠愣愣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宁薇,这才将地上那一大滩的血泊和旁边桌子上用过的针头与她联系在一起。
电光火石间,没有人为她解释,夏楠已经在脑中完成了推理,明白了一切。
那人有意折磨宁薇,没有选择动脉,而是割破了她四肢的血管,让她慢慢流血而死。甚至为了防止她中途休克,特意给她注射了药物,让她保持清醒,延长品尝痛苦的时间。
夏楠醒得太迟了,现在宁薇已经失血太多了,救不活了。而宁薇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恳求夏楠。
恳求夏楠……杀了她。
夏楠在明白宁薇的意思后,第一反应当然是抗拒。
她拼命摇头,忍着泪,利用自己所学过的生理知识,试图替宁薇止血。但宁薇仍慢慢地虚弱下去,血也根本止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薇抽搐得更厉害。
“帮……帮我。”宁薇虚弱地道,眼里满是恳求。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母亲?让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自己?
夏楠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下不断涌出的血流,脑子一片混乱,在心里无声而绝望地想。
但,如果这个人是从小到大没遭过一点苦,这么多年来被夏明诚宠爱得天真烂漫如少女的宁薇,似乎就没那么奇怪了。
她不是自私,也不是疯了,她只是没有心力去考虑太多,只是单纯地觉得很疼,很难受。
她不过是想要减少痛苦,至于自己的女儿……已经无暇顾念了。
夏楠注视着宁薇因疼痛而浸满冷汗的脸,左胸的脏器一抽一抽地疼。
一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至爱慢慢流血而死,一个是背负一生的沉重枷锁然后给她一个痛快。
不论哪个选择,对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她来说,无疑都太过残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一切好像都离她远去了,视野旋转又重合,周而复始,目光所及的东西都失去了真实感。夏楠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麻木。
“……啊。”
夏楠忽然停止了徒劳的止血动作,她平静地站起身,认真问宁薇:“妈妈,你确定吗?”
“……”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夏楠弯腰拾起了那把专门为她准备的匕首。
手指触及刀柄的瞬间,夏楠恍惚间听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摧枯拉朽般地崩塌。但她没有停顿,而是熟练地握住刀柄,稳稳横在宁薇的脖颈上。
“妈妈,对不起。”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宁薇,口齿艰涩地道,“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落刀的前一刻,宁薇忽然回过了神,她用尽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对女儿说了此生的一句话:“……我、我爱你,宝宝……活……下去。”
血雾飞溅,心神也随之碎裂。
夏楠垂着头,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清脆落地,她缓缓跪在地上,意识逐渐陷入一片深黑色的混沌。
夏楠自始至终都没能察觉到,这个船舱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那人站在不起眼的暗处,无声地看着她的所有反应,眼里满是病态的痴迷与狂乱。
“哪怕这样,你也依旧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夏楠眼神很暗,她看着虚光中那个十四岁的自己,对紧紧抱着她的权盛旭轻声问道。
在她的面前,十四岁的小夏楠也伸出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来,满脸悲伤,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住她,也死死地拖拽住她。
夹杂在过去的虚幻与此刻真实的体温中间,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夏楠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权盛旭为她降下最终的审判。
她等待他将她从无尽的噩梦中拉起,亦或是……将她再次推下深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夏楠在脑海中默数三秒后没有得到回应,心中那点微末的希望还没等露头就已经熄灭。
夏楠旋即露出点自嘲的苦笑,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是狼狈又恶心。任由四面八方涌动着的浓稠黑影,蔓延缠绕到她身上,将她彻底吞噬。
她刚想推开权盛旭,下一秒却听见对方坚定地道:“我愿意。”
夏楠怔住了。
张牙舞爪的黑影也停止了蔓延。
权盛旭继续平静而坚定地说:“夏楠,我始终会站在你这一边,但我并不承认你为自己定下的罪。”
权盛旭嗓音沉稳,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七年前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特别勇敢特别坚强,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要这样责怪自己。真正罪孽满身的人不是你,需要自伤以赎罪的人也不是你。”
“宁阿姨从未怨恨过你。相反,你是她的宝贝,她很爱你,她想要你好好活下去,而你做到了这一点。”
“辛苦了,楠楠。还有,”权盛旭顿了顿,语气珍惜而虔诚,“谢谢你,谢谢你努力在那样的绝境中存活下来。”
谢谢你,还能让我有机会再次遇见你,还能让我有机会爱你。
我曾无数遍地庆幸这个事实,感激我喜欢的是这样勇敢而坚韧的姑娘。
周身的黑影如潮水般无声褪去。夏楠怔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可是……为什么?”
权盛旭:“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理由的。如果你执意要听一个答案的话,因为这个人是你。如果你还要再问下去的话——因为我爱你。”
他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夏楠,我爱你。”
虽然早就隐约察觉到权盛旭对她的感情,但真的面对面听他剖白还是不一样的,是她理性思维想象不到的震撼与动容。她在这一刻恍惚间听到了自己身体里血液涌流奔腾的声响。
夏楠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满身鲜血的小夏楠松开了对她的怀抱,她后退了两步后站定,身上斑驳的血迹逐渐消失不见,脸上也露出干干净净的微笑。
小夏楠朝她点了下头,像是在做道别,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所以对自己爱惜一些吧夏楠,”权盛旭轻叹,小心地摸了摸女孩没有受伤的发顶,“你并非孤立无援,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很爱你,希望你平安而快乐。”
夏楠僵了两秒,然后轻轻推了推权盛旭,权盛旭立刻心领神会,低叹一声,缓缓松开了她。
夏楠发丝凌乱,眼眶通红,她吸了吸堵住的鼻子,看着一脸疼惜的权盛旭,刚想启唇回应,一股猩红温热的液体就先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夏楠第一反应是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奈何涌动的血流还是从自己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衣服上,转瞬洇红一大片。
她朝震惊过后疯狂翻找纱布的权盛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含糊着道:“抱歉啊,好像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了,胃粘膜……”
发现捂嘴并没有什么用之后,夏楠无奈地放下了满是粘稠鲜血的手,一边吐着血一边小声道,“……胃粘膜好像破了。”
终于找到纱布的权盛旭忍无可忍地低吼:“你别说话了!”
夏楠愣了一下:“……哦。”
权盛旭替夏楠擦了两下唇边溢出的血后将叠过后的纱布递给她,示意她继续捂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给两人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猛踩油门。
似乎是反思自己方才语气太差,权盛旭既愧疚又心疼,咬着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别害怕,我们离最近的医院五公里,再忍一忍,再忍一忍,马上到,别睡。”
随后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向那边详细说明了伤员的状况以及他们大概抵达的时间,让他们做好准备。
权盛旭挂掉电话后,车速很快,一辆商务车愣是飙出了跑车的错觉,夏楠一手捂着嘴,一手本能地攥着安全带。
她看了看权盛旭的脸色,欲言又止,很乖觉地问:“我能说一句话吗?”似乎怕被权盛旭拒绝,她赶紧补充道:“就一句!”
权盛旭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好,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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