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25、回来，佳楠 接到养老院

　　接到养老院电话的时候，赵嘉禾刚刚完成了一个熟睡的任务。如果没有办法进入睡眠，从前的主治医生告诉我，可以把它当作一项工作任务完成，健康就是劳动薪酬。像很多年前做过的一道道题，做出的每一个答案，都有着它的结果。有了结果才有动力，而不是简单的顺从。

　　处理的事情还得处理，电话那头护工小姑娘的语气略显着急:“赵女士，你的母亲出了点情况，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情况。”情况发生过太多次，即使处于安静的屋内，母亲的尖叫声仿佛已经传递到了我的耳里。

　　“呃...”电话那头的人又不说了，小姑娘支支吾吾，原本话语里的冲劲一下子就散了。

　　“她受伤了吗？”

　　午后的阳光很大，落在窗台那坛绿植上，这是她从母亲房间顺来的回忆，渴望那一点点的绿色，能为这个孤清的环境造点喘息的养分。

　　“啊...没有没有——”对方否认地很快。

　　“既然没有受伤，我明天下午再去看她，麻烦你了。”没打算等待对方的回答，挂断电话，把困惑留给明日。

　　茶几上同佳楠的合照还在，她没有心思把它收起，又或者是在警醒自己，记得佳楠的死，记得佳楠为何死。

　　“赵嘉禾，你不想明白吗？”

　　叶临义的话还在昨日，原来所有人都带有特定的目的。叶真、宋慧...都比不上佳楠的半分坦诚。可如果不是佳楠的死，或许也没有这些人的相聚。

　　阳光的温暖让人困顿，照在瞳孔上散发着醒目的白光，能看出些与众不同的光晕来。恍惚、迷离，在静寂中，赵嘉禾克制不住心思地想，佳楠死亡的原因。

　　垃圾桶、纸条、名字。

　　赵嘉禾撒谎了。写日记是佳楠教我的。

　　赵嘉禾不喜欢把东西留下，尤其还是纸质。人说过的话可以当作过往云烟，如果留下痕迹反而得不偿失。佳楠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烧毁那些日记。

　　她是一个很喜欢存储的人，无论是自己的心事还是随手的物件，她房间里一定有生活的痕迹，只是不在养老院里。那个养老院，成为了佳楠自找的归宿。

　　也许她原本就没打算久留。

　　赵嘉禾想起那天下午，目送佳楠离开的视线，她背对自己走向院子的另一方。四四方方的建筑像牢笼，把她囚在这里。那高大的樟树把她衬得那么渺小，从来都是这样。

　　......

　　“嘉禾，你想去哪里读书？”十六岁的佳楠笑容温婉看着自己，心思沉沉。赵嘉禾每每看见她，就想起母亲。母亲同我说话，也是这幅看似柔和谦逊的模样，实则没半分余地。

　　“越远越好吧。”赵嘉禾听见自己这么说。

　　离开临江，离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地方。佳楠不会明白，临江对她意味着什么。就像赵嘉禾无法理解她那点执拗。佳楠生在这养在这，即使成长给予了更多的苦痛，偏偏也有微末的幸福。

　　这点微末的幸福，足够支撑佳楠。

　　“你呢？”赵嘉禾故意问她，期待对方脸上的表情。其实现在想来，十几岁的自己，未必能掩饰好脸上的试探，只是时间和自我模糊了这种感觉，以至于和佳楠的关系里，自以为成了上方。

　　“随便吧。”佳楠神情平淡，仿佛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她。她心里早有了答案，所以慢慢说给朋友听。不在乎答案的正确与否，也许也不在乎赵嘉禾是否相信，因为佳楠从不说假话，而赵嘉禾从来都会听。

　　她又问:“你妈会同意吗？”

　　“当然了。她是个好妈妈。”赵嘉禾记得自己轻描淡写接下佳楠抛来的炸弹，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佳楠笑起来很羞涩，显露出与外表不相符的风采。

　　不知道是年龄还是时光的滤镜，想起从前总是觉得轻松。少时压在心头的谎言石头，也在岁月的河流里逐渐漂浮，可偏偏佳楠的死亡又使其下沉。如果佳楠没有死去，赵嘉禾的愧疚不会那么深。

　　“真好。”记忆里佳楠的语气透露一丝羡慕，那是赵嘉禾谎言开始最追随的情绪，一追就是很多年。

　　从开始到结束，平淡荒芜的青春期，和佳楠的友谊是为数不多的乐趣，夹杂着浅淡的少女心事，风一吹，不会散，但总会跑远，也永远在那里。

　　母亲。母亲。

　　这些年赵嘉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她对佳楠坦白，我们会不会成为壁炉下取暖的关系。那种亲密、粘腻、不能分离的关系。

　　她可以坦白告诉佳楠，她的需求，她的渴望。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因为你也不喜欢。她想成为同情的主动方，而不是被动者。

　　佳楠何尝不是这样？佳楠只是比她更内敛。

　　她向来比我沉静内敛，所以她必然不可能知道她所有的心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知我的谎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远离。

　　即使明白人和人之间总有结局，也早就做好分道扬镳的准备，但当宋慧谈起她在佳楠短暂生命里缺失的那些年时，赵嘉禾发现自己仍然存着期冀。

　　赵嘉禾甚至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目击现场的人。看得见佳楠鼻腔流出的血，扭曲的小腿。血迹铺满了落地处，也许不远处还有几片树叶，有着初夏最美的颜色。

　　而不是在清晨接到一个由公安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做什么、说了什么。不是嫌疑人，而是目击者。如果王佳全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排除嫌疑，看来佳楠的死确实果决。

　　想通了这一点，赵嘉禾突然就有了动力。拿起老照片，指甲沿着佳楠略显僵硬的笑容，留下一道印记，同多年留下的灰尘脏污相砌，见证着被忽略的几千个日夜。

　　出口在哪里？出口在哪里？

　　王佳全、宋慧、叶临义。

　　她实在不想面对佳楠的父母。一个虚伪的父亲、一个愚蠢的母亲。佳楠的死不过就是人生的小小悲痛，午夜梦里能有多少念想是留给她的呢？

　　又有什么是留给她的父母呢？

　　一句话都没有吗。

　　某个念头越来越大，占据了脑中的心思。我翻出通讯录，停顿一会，放弃直接性的沟通。

　　“我见过叶警官了，你爸妈最近有情况吗。”

　　王佳全会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消息回复地很快:“没有。”

　　“照她的性格，不会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了。”王佳全这么回复。

　　打开微信，置顶栏的工作群消息爆满，挑了两句看看，人生正轨就在那一方。

　　结束佳楠，结束和佳楠的联结。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她回头的那一个转身，早就注定了明日的结局。赵嘉禾把照片撕碎，丢进垃圾桶。破败的老相片没有保护，早晚会模糊，再并肩的两个人，上头的纸膜也会慢慢掉落。

　　两人的面孔青稚，连自己都认不出。

　　这么近的两个人，心又是那么远。

　　直到现在，天人两隔，地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