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24、佳楠，别做公主。 佳楠从来

　　佳楠从来不缺朋友，是赵嘉禾的潜意识隐藏了这一点。她性格好，又热心，大多数人都喜欢她。

　　安静的她。

　　学生时代的交际，也许看似外化的是交谈、玩乐，但有些时候，更多的是肯定。佳楠获得了所有人的肯定，即使不是朋友，但得到了很多人的肯定。

　　她们肯定这个沉默又友善的同学。

　　赵嘉禾自顾自地想：佳楠没有离开我，她在我的身边，心甘情愿承担着被救赎的角色。

　　可时间打破了一切，徐真打破了一切。

　　赵嘉禾去了重点班，那个看似对未来有着更大帮助的班集体。十六岁的我频频回头，看见佳楠在百米外的注视。她平静的目光透过层层的人群，穿过略显破旧的窗户，落在她的身上。

　　时间和精力，不允许赵嘉禾常常回望。

　　等想起时，只能看见她和徐真的背影。

　　徐真是个很好的姑娘。叶临义胸膛微微起伏，赵嘉禾有些理解他的情绪，却也只能装作无恙地把眼神瞥开，毕竟不是她害死的她，不是她害死的她们。

　　“这个世界上好人总是没好报的，叶警官。你侦查过不少案件，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意外总是会降临在好好生活的人身上，不是吗？”

　　男人直视着赵嘉禾，没有回答。赵嘉禾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反正今天不说出个什么，这一趟也只能算白来。佳楠总会留下点东西的，赵嘉禾只是暂时没拿到而已。

　　“徐真是个很好的姑娘。”赵嘉禾重复了一遍，接着想。

　　十八岁的徐真没能参加高考，读书冲刺的那半年停留在了白色病房，佳楠的半个心思也飞去了那里。从前是她追随我，后来是我跟踪她。

　　因为迟来的主动，我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佳楠。

　　集体晨跑后，佳楠走得很慢，落在众人后面，然后去呵护教学楼旁边小道夹缝中生存的那朵小花。她的善心这样地多，能分给叶真，分给野花，分给不了我们的友谊。

　　“这么多年我都在困惑，究竟是什么让她放弃了我。”到底哪一步出了错，让佳楠认清了自己。

　　“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完美朋友，但也做到了大部分。你妹妹是个后来者...其实我能够接受，接受所有关系的冷淡结局，但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开启结局的会是佳楠。”

　　佳楠会跟叶真说家里的事吗？说那些家长里短，说她的怨怼和后悔。赵嘉禾一点都不敢想。

　　“我见过王佳楠。”叶临义的话拉回她飘渺的思绪，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独有的沉思意味。

　　“真真住院的时候，王佳楠来看过她。那时候我见过。你记得审讯第一天，警方问过你一个问题吗？问你王佳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很听话的人。”叶临义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那时候是这么回答警方的。”

　　“什么意思。”

　　“她是逃课来的，在医院待了很久。眼角还有伤。真真跟她谈了很久。”时隔多年，叶临义仍然能记得那个拘谨又单薄的背影。透过病房的小窗，王佳楠坐在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离开时，床头柜多了一朵破败的花。

　　“真羡慕真真，有你这样的好哥哥。”

　　“赵嘉禾，逃避没有意义。”

　　“你误会了，我是真的羡慕。”

　　“羡慕她死在十八岁吗？”叶临义点起烟，再次无视了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这是赵嘉禾第一次直视这位叶警官，包括他眼角的皱纹。

　　“那时候能考上大学，已经很好了。她对大学生活期待很久。我上的是警校，管的严，很少回来。一回来就缠着我说这说那，真真很活泼，整天乐呵呵的。能跟王佳楠成为朋友，也一定付出了不少心思。赵嘉禾，你嫉妒她在你和王佳楠之间的出现，也没必要记那么久。一个死人而已，争不过你。”男人挺着背，眼神穿过烟雾。

　　“死是我们这种人来说是解脱，对你们的真真不是。如果可以交换...也许佳楠会愿意。”赵嘉禾挪开目光，淡淡地说：“佳楠这么好，一定会愿意替她完成死亡。毕竟她们这么好。”

　　“我是真的建议你去看看病。”

　　“没有断过。哦，现在断了。”赵嘉禾问他：“你找来的宋医生，还有那个勇气和能耐吗？”

　　叶临义眉头微皱，突然笑了一下:“我确实是错了，都是白说。你说得对，死亡对你们这种人来说是解脱，对王佳楠也是。那还有什么可以争的呢？真真的执念，我也不用替她完成。”

　　“她死前那么幸福，总好过你们。”叶临义掐了烟，拽了拽警服末端：“一个人太自私，才会什么都得不到，留不下。行了，赵女士。我们的合作到底为止，你也不用费尽心思绕这绕那，感谢你的配合。”

　　他言语讥讽意味太重，和一向沉稳的形象相悖。可就是这样的转折，同不久前王佳全的神情相叠。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个人太自私，才会什么都得不到，留不下。

　　王佳全自私，也得到、留下了不少。

　　“叶警官，我同情你的遭遇。看来你和妹妹的感情不错，不过里面多真多假，也不是我一个外人可以暗自揣测的。我跟你家真真说过话，她很优秀，很真诚。”

　　“真真跟我说过，让我多照顾照顾王佳楠。后来王佳楠的举动，也没有兑现对真真的承诺。真真让王佳楠早点独立出那个家庭，王佳楠做不到。你知道，她脱离不了，所以越陷愈深。”叶临义说道。

　　她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叶临义的表述还在继续。

　　他说，真真在家里被宠着长大，所以比起旁人，更明白一个健康家庭的样子。她能明白王佳楠的病态心理，也能看出那个家是块沼泽地。

　　佳楠也明白，佳楠只是不想逃。

　　“原来有人劝过她。”

　　叶临义反问道:“你没有吗？”

　　......

　　“我不是你家真真，也不明白一个健康家庭的样子。佳楠这个人轴的很，不是劝就有用。你家真真是好心，好心也只是费心思，多耗心力。叶警官，你说的旁人，应该也包括我吧？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嗯？”

　　“我们的对话有点久了。那说到底是王佳楠的家里事，无论是真真还是你，也做不了别人的决定。赵嘉禾，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真和你是一样的，想帮帮王佳楠。所以我也想帮她。这就是为什么得到她的死讯之后，我会跟你纠缠这么久的原因，因为你也不明白。”

　　......赵嘉禾好似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不明白什么？”我问他。

　　“不明白活了这些年的王佳楠，为什么决定去死。她的药就放在抽屉里，整整配了大半年，情绪也一直稳定。和家庭的矛盾，李哲正的婚姻，无法生育的病症都没能结束的生命，为什么是你。”

　　“赵嘉禾，你不想明白吗？”

　　......

　　赵嘉禾明白得太多，也不想和这个人明说。

　　徐真的执念，是对佳楠这个朋友的小小牵挂，可这也只是占据了她生命的小小一部分。

　　不一样。她和叶真不一样。

　　她没有拥有那么多的东西，她唯一比得过的就是时间，就是我的生命。思绪像杂乱的电线在脑中画圈，余光中叶临义的身形高大。

　　徐真对佳楠，难道不也是怜悯吗？

　　一个健全人对残疾人的怜悯。

　　赵嘉禾控制不住自己，用恶毒残缺的念头去怀想那位十八岁就死去的少女，突然之间意识到，在佳楠面前，赵嘉禾花了很多时间缔造的谎言。

　　谎言的城堡里，赵嘉禾是塑料制成的假公主，有一天真公主出现，轻而易举使虚拟城堡出现了裂缝，佳楠就是那个见证者。

　　脆弱的真公主死去，假公主也许还能回到城堡，只是原本城堡里的人早已经从门口逃窜出，奔向那片繁茂神秘的森林，身旁再也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