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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觉得呢?佳楠。 有这么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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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简短的一瞬间,赵嘉禾承认王佳全身上某些特性与佳楠之间存在着相似,这种相似性让她恍惚,怀疑王佳全的话语几分真切,几分虚假。
“你跟我说没用。”她总不能跑到地底下,跟佳楠说:佳楠啊,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很后悔,后悔你的死亡,给他带来如此厚重的愧疚感。
又或许可以。意识到这个念头,发愣的那一秒,赵嘉禾设想了另一条人生道路。
“她会跟你说的,我知道。”
王佳全的声音把那个念头打断。
他看着赵嘉禾,像盯住了河流中的绳索:“她信任你,所以很多事情,她会跟你说。赵嘉禾,我了解她。你一定通过了她的层层选拔,才能成为她的朋友。”
是吗?
赵嘉禾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自信感到些许无奈,又或者在她们的关系中,自己存在着隐性的自卑,以至于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好笑。赵嘉禾低着头,看着王佳全的脚尖,总觉得余光中能看见佳楠的脸,但不敢回头,唯恐对上她僵硬的神情。
“你知道我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冷漠,绝对的冷漠。其实村里孩子那么多,谁还没个玩伴,再加上她年纪偏大,孩子们很容易把她当作榜样和依靠,她不在乎。她话很少,很会干活,人算热心,可惜就是不会说话。你们两个相处的时候,她的话多吗?”
佳楠总是沉默,却又是那么会倾诉。
赵嘉禾没有再接他的话,从包里拿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王佳全看见她的动作,反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夸张,看起来甚至有些神经质,让赵嘉禾平白无故地想起,多年前学校门口的流浪汉。那个可怜的流浪汉,佳楠路过时,总是会停下来,看上那么一眼,给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零钱。有时候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善意和合群,赵嘉禾不得不配合她的动作,掏出母亲清晨临走前给的生活费用,给上那么一点。
如果佳楠有注意到过流浪汉眼中的贪婪,也许会收敛自己的行为。但同情怜悯再次掩盖了她的理智,佛口善心的王佳楠总来都是如此。
“你知道她会抽烟吗?”
“什么?”赵嘉禾偏过头,“这不正常?”这很正常。
“那你知道我是跟谁学的么...”王佳全又问。
赵嘉禾没有再说话了,这个男人又开始了他的陈述。
“我抽的第一口烟,是很小时候,在村里的棋牌室门口。她从地上捡的烟头,塞进了我的嘴里。很呛,呛出眼泪了。她看着我的样子,少有地笑了笑,然后自己也吸了一口。我们就着那小半根烟,开启了第一次叛逆的探索。不是我的,是她的。”王佳全把烟盒塞进裤兜,接着说,“她还有酗酒的习惯,这一点估计是成年后养成的。那幅样子很像我的养父,喝起酒来一句话都不会说,就这么当白开水灌下去。但跟我养父不同的是,她很知分寸,知道自己酒量的临界点。嘉禾姐...”
“你去过她的房间吗?养老院的房间。”王佳全静静地看向她,没有打算说下文的样子,好像就等着她去探索,去寻找那个答案。她没有去过,警方或许也不会让我去进去。那个房间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我不知道打开之后是什么,是谁杀死了佳楠。
赵嘉禾突然之间,有点明白王佳全的感受。我们是同一类人。
为了能护着那点能护着的东西,不够勇敢,也足够虚伪。王佳全身后的树木枝叶摇动,那抹绿色十分碍眼,那是生气,在墓地的生气。赵嘉禾回头,鼓起勇气望向墓碑上的人,在烟雾中仿佛瞧见了她脸上难得出现的笑容,如果佳楠看见我和她的弟弟,能有这么一天在她的墓碑前闲谈,她会是什么念头呢。
“警方告知家属的结果,是什么。”赵嘉禾问他。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王佳全哼起了似有似无的曲调,站了起来,却一直低着头,避开我。男人背过身,向外一步步走去,没有一句告别。赵嘉禾任由他的离去,就像那日默许佳楠的离开一样。
离开的路途上,王佳全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这些年,王佳楠是如何一步步从王家走进福家养老院的。他不愿意跟赵嘉禾说,不是担心那个女人不会理解,而是无意义。
比起从旁人耳朵里听见,不如自己去亲眼看看。
赵嘉禾一定会去。
顺着大路开向城区,王佳全盯着方向盘上的logo,恍惚了一瞬,被前头来车的喇叭声惊醒,连忙往右微偏,幸运躲开了左前方的车头,避免了一场事故。
他停了下来,终于愿意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身体自动机械屏蔽的苦楚,终于后知后觉地在这个时间段到来。王佳全抱住头,把脸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开始痛哭。
王佳全收到王佳楠死讯的那天,正准备着去相亲,这是王家父母的要求。王佳楠曾经被这样逼过很多次,作为听话的儿子,也不能幸免。他记得自己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想起前一天和王佳楠的冲突,发愣了许久。
现在想来,其实所谓冲突,不过是他这个弟弟一厢情愿的发泄。王佳楠背弃了他们的承诺,私自找到了一个福家养老院,躲了起来,一躲还是好几年。如果不是碰巧遇到赵嘉禾,她也许打算在那待一辈子。
“姐,你不会要一直在这个鬼地方吧?”
“你回去吧。”女人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望着窗外。王佳全快速扫视她的全身,肩胛骨的瘦削显而易见,整个人薄的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散了。
“我给你带了妈煮的红烧肉。”王佳全拿出餐盒,终于引来女人的侧视。
“佳全,回去。”王佳楠侧过身,露出平静、疲倦的脸,连带着声音都那么微弱。
王佳全不想听。他不只一次意识到,福家养老院这个鬼地方对王佳楠精神气带来的剥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没有生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把自己怔住了,也许他能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他只能说:“不回家,独居不行吗?或者去我那,我搬出去。姐,我不想这样的。你不是在看病吗?那个宋医生...”
“这里有饭菜,有院子,我喜欢这里。”王佳楠打断他的话,眼睛看向门口,“佳全,不要调查我。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调查我。我在这里舒坦得多,钱也够用。你跟李哲正要的钱,也足够你潇洒一阵了。这里清静,你回去吧。”
“问李哲正要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在你的账户。”
直到现在,王佳全都能清晰记得那一刻心头的委屈。
“你何必呢?才三十岁出头,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有李哲正...我早跟你说了,李哲正这人不行,其实不一定非得李哲正...嘉禾姐她...”
王佳楠看向他。
他不敢再说了。他这位姐姐认定的事,好像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
王佳楠没有什么额外的兴趣爱好,不喜欢社交,没什么朋友,家庭关系也一般。一个个性极强的人,王佳全不知道该如何沟通。可总有股闷火在心头烧啊烧,烧得王佳全躲开王佳楠的视线,胸膛起伏。
两人之间气氛沉默,但他怎么也迈不出离开的步伐。王佳全打开餐盒,露出里头的红烧肉,香气浅浅飘散。他说:“姐,先吃饭。”
等吃完饭,或许她就会心软。
“佳全,我问过你吧。你那时候在孤儿院是什么滋味。你说孤单、安心。”
倘若人能回到过去,王佳全会收回年幼时的回答。
王佳楠主动站起来,走向他,把餐盒盖上,接着温和说道:“我在这里图的就是这个,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只是觉得人一辈子那么长,后半辈子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佳全,你不一样,他们对你还有期待,你还得走出去。”
“你不像我,待在这就好,就很满足。佳全,你很聪明的。”
佳全,你很聪明的。这么多年,有不少人跟他说过这句话,来自养父母,来自外亲戚,不论是真心称赞还是调侃,王佳全都照单全收。比起姐姐王佳楠,他知道自己更深知人情世故的往来和秘诀,也更自如。但如果是王佳楠跟他说这句话,他不愿意接受。
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不会把关系处理成这样。外来者的侵入,即使没有恶意,也难逃这样的结局吗?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算数?”王佳全摁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低声问她,“姐,算我求你。你这样,我不安心。你跟我回去,爸妈那边就少来往,他们年纪大了,其实也折腾不了什么。可你还年轻,我...”
王佳楠的手很小,动作却很大,她几乎是强制性地把盒子盖上,又说了一句:“佳全,回去。”
王佳全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因为她平静的语气,爆发了。
“为什么!”餐盒被他一扫,掉在地板上,油脂铺在上头,新鲜的红烧肉滚了一地。
“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弄得不开心吗?姐,你这么做,难道是在报复我?还是报复爹妈?我们不是老早就说通了?我王佳全根本不要你什么东西!!!我们才是一个阵地的人!”王佳全快到三十一岁的生日了,生日的那天是他来王家的日子。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依旧很像十岁那年雨夜的自己,对着这个姐姐平静的愤怒毫无办法,唯有逃窜。
这个家里,再也没有指责他的人了。
王佳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对他的到来进行过抱怨。
“姐,我不想这样的。”王佳全跪下来,把脸靠近王佳楠柔软的掌心,比起看似脆弱的她,好似自己才是那个即将崩盘的人。他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也无从发泄,唯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喘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头顶传来王佳楠的声音。
“佳全,你不是怕对不起我,是怕对不起自己。”
王佳全什么也没说了。
他是一个失败者,走的时候也只敢踢了一脚门口的垃圾桶,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愤怒。也就是这个动作,让警方抓住了争执的要点。走廊的监控显示,王佳全出来脸色很差,步伐很快,一步也没有回头。奖金过了近半小时,死者王佳楠才走出来,收拾了散落的食物,抬眼看了看走廊的监控,与隔日的警方对视。
王佳全在警方的审问中,反复复盘了当日上午的情景,回忆王佳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却无从收获。那个姓叶的警官问他:“你身为弟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她一直都这样。”
很少有人能让她有情绪的起伏,即使有,旁人也看不出。王佳全没有撒谎,她确实一直这样,从小到大,成长习性的养成贯彻了她的整个生活状态。其实他明白,王佳楠说的是真的,她是真的觉得在福家养老院能给她带来安心。
只是这种安心,建立在王佳全和王家父母的不安心之上,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自己心中那根若隐若现的刺。
毕竟王佳楠说的没错,他是怕对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