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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知道你知道,佳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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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全没有任何心思,去猜测赵嘉禾话语中的言外之意。他将手掌放在眼前的玻璃杯上,掌心感受着冰块传递的冷气。两室一厅的房子,就只有他一个人。王佳全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栏杆处,往前望,望见远处大片大片的云。这个地段的房子不错,虽然比不上什么复式大平层,但周边的风景,就像是忙碌都市的桃源。
扰人的手机铃声不断在响,提醒着他生活的存在。但王佳全不在乎了,他不想接。电话那头会是谁?他的父母、同事、还是警察?他收回目光,走回客厅,看向电视机柜旁的全家福,她还是一样的神情。
心脏,心脏疼。这颗费了很多人心思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又真实疼痛起来。王佳全拿起手机果断挂断母亲频繁的电话,把早已编辑好时间和地址的短信发送出去。
那边只回了一个“好”。
低质量的睡眠让他疲惫,可一旦靠近床铺,原本的睡意就消散了。如果闭上眼睛,就是那日残忍、苦痛的情境。血淋淋的王佳楠,造成的恐惧比过了所有。
王佳全不想为自己辩驳,自己是如何自私,占据着姐姐原本的一切。
死亡能够解决很多事,她也这么认为吗?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偏瘦,不苟言笑。
王佳全盯着沉默的人,也默不作声,随之便听见身后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滴答、滴答,他突兀地想起,姐姐上次穿高跟鞋,好像还是在和李哲正的婚礼上。
王佳全记得婚礼的全过程,记得李哲正的得意神气,记得母亲复杂的眼泪,也记得姐姐的笑容。姐姐是很少笑的,她的生活里,好像就没有幸福、快乐的意义。但是婚礼上,她笑得很开心,也很冷漠。所有宾客都能看得出她的笑容,是如何礼貌又僵硬地应对每一个人,应对这一场婚礼。
她走过那个红毯,挽着平日里木讷的父亲,走向等候的男人。
王佳全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个场面,想起了很多年前,童年记忆里的那场婚礼。他挽着姐姐的手,看着台阶下那群村野里的孩子,平生第一次,有因幸福流泪的冲动。
“怎么选在这。”赵嘉禾的声音很轻,停在了他的身旁。
“你没来过吧,没人告诉你。”王佳全蹲下身,清理那些枯萎的花草。仅仅是半个月的时间,这里已有了垂败破落的样子。他问:“你有带花过来吗?”
“有必要吗?”赵嘉禾反问他,“不都会烂吗?到时候谁来清理呢?你姐姐又不喜欢假的东西,我总不能送朵假花给她。“
她的言辞保持了向来的犀利,对自己这个弟弟一贯地不看好。王佳全明白,但同样愤恨赵嘉禾在她生命里的消失。他把头转过去,正视赵嘉禾的厌恶,眼前这个女人妆容精致,俨然一幅都市丽人的姿态与模样,这让他对比想起她平日里的素面朝天,同样的年纪,为什么完全是两个状态。
“赵嘉禾,你最好能耐住心跟我说话。”
“有必要吗?”赵嘉禾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后说,“王佳全,你最好不要再给我发病。”
也就是这句话,带动了他的情绪。
王佳全猛地站起来,无视轻微的眩晕,扣住赵嘉禾的肩膀往墓碑上推:“你给我看清楚!谁把她害成这样的!赵嘉禾——你他妈就无辜吗?”
赵嘉禾几乎没有反抗,又或者是知道比不过他的力气,顺从性地坐在了墓碑旁,脸庞靠近那张黑白照片,冰冷的石器,诡异的画面,让王佳全松了手。
“你的痛苦来得太远,远远不及你姐姐半分。”
赵嘉禾轻轻的一句话,王佳全彻底崩盘。
其实王佳全的痛苦,完全是自我内疚的缓释剂,对佳楠而言,没有半分意义。赵嘉禾冷眼看着他的崩溃,却丝毫不担心他会在佳楠的墓前倒下。
回头,佳楠看着我。
赵嘉禾的手抬起来,抚摸她的脸,摸不到温暖的血肉,只有冰冷,只有冰冷。
“她也骗过你。”王佳全好似是往后退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停留在了某一处。我回头望去,王佳全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枝叶繁茂。
“我知道。我们在互相欺骗。”在这一点上,我回应了王佳全的说法。
赵嘉禾再转过头,盯着佳楠黑沉沉的眼珠,心想:没关系。
很多时候,谎言才是我们关系的调和剂,赵嘉禾明白。
王佳全看着有些神经质的赵嘉禾,反而冷静了,他轻嗤了一声,随着蹲下来,就这么坐在水泥地上。好多蚂蚁,好多蚂蚁。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直直摁了下去,似乎是听见了从微小生物口中传出的哀嚎声。很多时候,王佳全就觉得人跟蚂蚁差不多。
“听说你把你妈送福家养老院了。”王佳全又笑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应该的”。
不知道赵嘉禾有没有听见,能听见多少。就这么三米的距离,王佳全开始讲述,讲述王佳楠看似不公的人生待遇中,他的那场戏份。
“她跟你说,我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对吧。”王佳全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孤儿院,好听点罢了。男婴多么宝贵啊,我那时候都五岁了,对自己家,有点记忆。”王佳全记得,有一个男人把自己举起来,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就这么抖啊抖,惹来了一旁女人的怒骂。遥远的记忆里,家乡没有河流,只有好多好多的青山,那个世界对于王佳全而言,是绿色的。
“那个孤儿院,是个小地方,没有政府保护和组织。只不过是好心的当地人,搞了个小社会团体。我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去往那里,但记得...很快就被接走了。嗯,应该是被买走的,我见过那个阿姨数钱的样子,好多的红钞票。她没跟你说吧,她只说领养。”
王佳全笑了笑,语气平淡:“赵嘉禾,如果父母对孩子不好,孩子当然可以拥有责怪的底气。我理解你的。你知道吗?我的生父母来找过我,大概是...五六年前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我是被拐卖到临江的,但是中途发了病,就被丢了。算我命大,那帮人贩子就把我丢在了那个所谓的孤儿院门口。”
“我的生父母,就真的没找过我。他们跟我说,对不起我,但是那时候家里真的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两个健康的弟弟。计划生育管不住偏远落后的大山,家里多一口人,只要养得活,那都是多一个劳动力。可有病的孩子就被大把大把地往外扔...命好的孩子,也许能找到下家...命不好,或许就这么冻死了。我算命好的,你觉得呢?”王佳全抬头,看见赵嘉禾平静的眼神。
没有憎恨,没有同情,是平视。
“王家父母对我确实不错...我谢谢他们,谢谢姐姐。”王佳全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打开,“所以我不想再被抛弃了。”
“赵嘉禾,我们都明白的。有些事情,是怎么也忘不掉的。就像她,就像你。”
王佳全总觉得,其实他对自己五岁之前的事,只有那么几个模糊的画面,看不见人的面孔,甚至不知道大环境,更多的是颜色,大片大片的绿色。可是怨恨和失望,逼着他不断地重塑,重塑那段被抛弃的日子里的苦难与泪水。
“那你姐姐呢?佳楠是他们亲生的,但也被抛弃了。”赵嘉禾背对着照片上的女人,走向他,俯视他。她说:“忘不掉?你觉得佳楠忘不掉的是什么呢?”
王佳全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仅仅是猜测,他也能知晓此时赵嘉禾脸上的神情,同自己的姐姐如出一辙。王佳全没有说话,抽着烟,烟雾飘啊飘,也许会飘到赵嘉禾的眼中,飘到不远处王佳楠的冰冷肌肤上。
“我不知道,她不愿意说。”
王佳全说,他那天去福家养老院,其实是再试试,再试试把王佳楠叫回去。但王佳楠太冷漠,真的。太冷漠。所以起了争执。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但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犟。房子、车子,她都有。实在不行,可以跟我住,大不了我出去租房。李哲正那个人,不是个好东西。她蠢,所以什么都不要。我问李哲正要了额外的补偿费用,应该的。”王佳全把烟掐灭,用脚尖碾了碾,发现掉落的烟灰盖住了蚂蚁的尸体。他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呢?赵嘉禾,你当然不会信我的话,可我从来没想过和她争。我住的那套房子,名字是她的。车子,也是。爸妈偏心,怎么可以赖在我头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争。”
“你当然不用争,因为你知道你什么都会有。”赵嘉禾的笑声从头顶传来,“王佳全,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呢?你已经夺走她最想要的了。”
.....
王佳全缓缓抬头,看着这个人,意识到自己的言辞显然白费,但他还是要说:“你跟我一样吗?你有被抛弃过吗?父母?王家父母对我再好,也不过是因为我是个男孩,而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孩子。这点你应该明白。你知道吗?整个王家,只有她对我最好。因为我是我,不是王佳全,不是买来的儿子。”
“我不知道你们的友情,她跟你透露过我多少。姐姐?她当然是个好姐姐。整个王家...只有她把我当人看,而不是买来的宠物。”他接着问她,“你养过宠物吗?因为不想被抛弃,所以只能听话、顺从的宠物。她说她以前很想要养那只流浪猫,可惜奶奶不同意。其实我觉得,我跟那只流浪猫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猫是免费,我略有身价罢了。”
王佳全从真正的记事起,就明白自己在王家的身份,备受关注的身份。王家父母需要一个儿子,他们的家庭有一个空缺,自己填补了这个位置。比起自己的原生家庭,王家更像是一个圆满的托儿所,王佳全在这找不到归宿感,却又只能留在这。
他就像村里孩子玩过家家时拿出来的那只破旧残缺的布娃娃,只要安静地待在那,承担自己的角色,配合孩子们的游戏即可。它会被认真地对待:疏理头发,穿上干净衣服,摆好正确的姿势...没有人会苛待它,反而获得了所有孩子的宠爱,但它无法真正融入孩子们的欢乐,因为它没有心,它只是个布娃娃。
布娃娃坐在那,静静观看着她们的开心,但盼望着有一只恶手,扯开自己的胸腔,露出里头的黑色心脏。王佳全等到了,那个人就是王佳楠。
“其实刚开始,姐姐对我,跟爸妈他们没什么差别。我知道,她也在哄着我,因为要获得父母的喜欢。可是这种看似善意的伪装,并没有维持多久,也幸好没有。我记得有一次,我把一个玻璃杯打碎了。你知道玻璃杯吧,王建国拿来装款式,喝酒的玻璃杯。如果你也有一个喝酒的父亲,应该能懂我的意思。”王佳全静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其实我根本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我的试探,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姐姐替我揽了这罪过,皮带...不,那时候没有皮带,是麻绳,抽在了她身上。”
“我装着心脏发疼的样子,才结束这场闹剧。她跟我说,她看见了,我是故意的,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时候我不愿意说,就像她不愿意跟我说很多事一样。”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