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7、让他走，佳楠。 也许这

　　也许这就是最接近火灾真相的版本，佳楠很少撒谎。很多时候她会选择沉默，而不是编纂一个谎言。王佳楠不是赵嘉禾，赵嘉禾习惯用谎言掩盖一些麻烦，掩盖一些异样，掩盖一些怜悯。
　　王佳楠习惯沉默地诉说一切，用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但没有亲耳听见她的告白，多少还是意外。赵嘉禾再度审视宋慧的面孔，她所听到的真相让人嫉妒。
　　佳楠，你为什么不选择跟我说呢？难道你不相信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吗？你和我诉说了这么多，诉说你原生家庭的苦楚，诉说你拧巴的少女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出火灾的真相？让我等了这么多年，从外人的口中得知。

　　赵嘉禾想，即使是她逃离了佳楠，但第三人的出现，还是让她感受到背叛的滋味。

　　赵嘉禾承认自己的自私，赵嘉禾享受佳楠曾经对她的依附，情感的依附。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这让赵嘉禾意识到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不是被留下的那个。
　　很多时候，赵嘉禾都是被留下的那一个，而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你跟佳楠关系很好。她很少会跟人说起家庭和自己，或者说你的水平很不错。连纵火这种事都跟你说了，想来王佳全这个人，应该也没少提。”赵嘉禾吞咽了最后一口饼干：“那个警察有跟你说过什么吗？他对我有隐瞒。”

　　宋慧微微张嘴，好似又想起了什么。

　　赵嘉禾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应该没跟那位叶警官提过和佳楠的往事吧，或者说没有细说。那位叶警官只是有职业病，想查出他以为的真相，得到职业生涯的一份隐形功勋。宋慧，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天佳楠火化，你知道那帮人是什么德性吗？王家父母哭的可不是这个女儿，而是后半生无人陪伴养老的自己啊。”

　　......

　　“我明白。”宋慧的声音清亮透彻，看她的眼神却很深。

　　“赵嘉禾，我现在能肯定了。你对佳楠的影响，可能远远比我想象中地大。”

　　“我这两年在做公安的心理服务工作，那天无意间看见王佳全这个人接受审讯，才怀疑佳楠的出事。王家父母在外头，哭得可以说是昏天黑地，拉着警方问我女儿怎么死的。”宋慧说：“我没有给他们洗白的意思，但是佳楠的死，警方怀疑过王佳全，我想那个警察没有告诉你的是，在你之前，王佳全上午来找过佳楠，情绪很大，两人还曾发生了争执。”

　　“王佳楠这对姐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佳楠话少，很多事情看得淡，根本不想搭理，所以索性把自己送进养老院关了起来，可以认为是一个接近厌世的状态。王佳全那个人我有过接触，看似很温和礼貌的一位男性，他来我这咨询过心理状况，我拒绝了。”

　　王佳全真的找过佳楠，还有过争吵。
　　赵嘉禾任由自己幻想那幅场面，王佳全是如何费劲口舌想让王佳楠离开福家养老院，又是如何诉说他多年来的委屈。佳楠一定沉默安静地听着，然后让他离开。王佳全会从一开始的温和绅士变得歇斯底里。赵嘉禾闭上眼睛，享受王佳全被王佳楠逼至绝境的样子。
　　姐姐居然在养老院，你让我这个弟弟怎么办？

　　“我说呢，怎么跟踪到了火葬场。”赵嘉禾想起那天叶临义的神情，料想自己和王佳全都进入了他的观察范围，只是在选择中，更倾向赵嘉禾的配合性。
　　她把对叶临义的想法说出口，看见宋慧点了点头。
　　于是赵嘉禾接着说：“王佳全那个人，当然是凶手了。不然他闹离家出走，受罪的怎么会是姐姐呢？”
　　宋慧不可置否，起身替赵嘉禾续上了水。她再次想起叶临义的叮嘱，但也知道她们看似离目标越来越近，实则越来越远。
　　赵嘉禾一直说，叶临义一直追查，但两个人都不想明白，有些账原本就是算不清楚的。
　　宋慧垂眸，再次盯上女人脚腕处的黑色蝴蝶，默默地听。
　　赵嘉禾接着问：“她是怎么进福家养老院的？你知道她的自残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有多年的抑郁史。”
　　“宋医生，其实早有这么一天的，你和我都知道。”
　　“叶警官到底在查个什么，你清楚吗？”
　　宋慧轻轻摇头，听赵嘉禾接着说。
　　2005年的冬天，临江下了很多场大雪，雪化的冷意刺骨，热闹的年味也未能冲散。那年过年，佳楠拥有了一件新过年的袄子，因为破旧的厚外套被李哲正的“恶作剧”毁掉了。那年过年，有一场掩盖已久的冲突终于爆发。
　　十岁的王佳全，好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是如何毁掉了原本算独生女的姐姐。佳楠当然愤怒，李哲正的羞辱是她贫瘠学生时代的一根刺，可她暂时无法拔出，只能隐忍，但王佳全打破了她沉默伪装平静，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总之是知道了学校的事。

　　流传的故事情节大致就是，初阳中学有个女生的衣服被所谓的校霸扔进了便池，出来的时候真的就像掉了粪坑，浑身都是臭气。
　　佳楠的反应很平静，她说那天王佳全的表情很生气，比她这个当事人情绪更为激动。可是为什么呢？污秽的不是他，被嘲笑的也不是他，如果王佳全被欺负，只要往地上一躺，摸着胸口，所有人都会围上来。

　　那是佳楠第一次，对不公平这事感到愤怒。她把矛头对向了小三岁的王佳全，因为她没有办法。因为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办法，没有念头，没有能力，没有动机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作出反抗。

　　她只能对王佳全说，为什么你要来我们家呢？佳楠的愤怒和反抗，是秋夜里的凉风，看似没多大动静，但落在十岁的王佳全身上，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效果。

　　佳楠说，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还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就算她们不喜欢我，也会珍惜我。我们家也不会因为你的病而变得这么穷苦，你花的钱太多了，甚至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

　　王佳全真的走了。不管是作秀还是当真，十岁的他背着个书包，消失在了村头。好多人看见啊，但好多人都没追上问，以为孩子去学校。佳楠说，其实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王佳全的情绪，但是不想管。自己的心思还没调理回来，她实在不想再去装扮那个好姐姐的形象。

　　那时候王佳全听完她说的话，脸上稚嫩的愤怒就消失了，只说了一句：我会把爸爸妈妈还给你的，对不起，姐姐。王佳楠当然不会相信，她少有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在那两天内，任由自己的心思外露。等王家父母找不到儿子的时候，她才知道王佳全的话是认真的。
　　佳楠也知道，王佳全的愤怒确实是出自对于姐姐的关心和心疼，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被羞辱感蒙蔽了，看不到整个家庭之中，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佳楠也认为，王佳全以一个很聪明的方式，作出了答案。让她再一次意识到父母对这个领养儿子的重视，自己得到的微薄关怀，都来自那点愧疚。

　　王秀娟为了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又打了亲生女儿一巴掌。佳楠记住了母亲带给她的疼痛，原来真的可以缓解心里的酸楚，也是自此之后，有了偷偷自残的行径。
　　王佳全是一个好弟弟吗？也许是的。王佳楠记得王佳全刚来家里的时候，对于她是顺从听话的。他虽然年幼，但早已会察言观色，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应该顺应这个家庭怎样的规则。
　　又或者说，他和佳楠一样，明白王家父母在玩着一场成人世界的过家家游戏，佳楠扮演懂事的姐姐，佳全扮演乖巧的弟弟。这个游戏原本顺利进行着，直到懂事的姐姐不再懂事，乖巧的弟弟不再乖巧。
　　去把你弟弟找回来。
　　王佳楠无需开口，所有人都默认王佳全的离去跟她有关。佳楠一开始都没打算反驳，她习惯了沉默，然后行动。佳楠在那个雨天跑出去，穿着单薄的毛衣，享受着上天雨水的馈赠，那是佳楠心里的眼泪。她知道王佳全会去哪，他会回去那个孤儿院，回到那个屋檐下。刚来王家的时候，佳楠问过这个新弟弟，孤儿院是什么地方。

　　王佳全说：很好。

　　随着年龄的长大，王佳全学会的词汇也越来越多，有一年，对于佳楠反复提问的问题，王佳全说出了两个新的词汇，孤单，安心。

　　这一年，佳楠也学会了两个新词，叫做归属感、安全感。

　　她觉得，自己在家没有归属感、安全感。王佳楠跑啊跑，脚步跑不过路过的电瓶和摩托，她干脆躲进了巷子，带着沉重的、湿漉漉的衣服。她难得允许自己躲起来，允许自己舔舐自己的伤口，然后在离开家之前，她想着与王佳全进行一个交换，自己成为孤儿院的孩子，或者员工，享受那份孤单和安心。

　　在离开家的路上，佳楠想成为一个流浪的孩子，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回家。这个年纪的少女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大多与爱情有关，但佳楠不是，她只是想逃离。她想逃离这场幼稚的成年游戏，这场成年游戏把她压抑住了，让她不得不和王佳全捆绑，她好想离开，哪怕成为王佳全。

　　如果有平行世界的存在，她一定会往那里去，成为被丢弃的王佳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