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6、佳楠，我想吃鱼了。

　　女人躺在那，四肢纤瘦。宋慧看着她垂下来的手，上头有不少的旧疤痕。如果我没能救下佳楠，能不能救下佳楠最在乎的人呢？在赵嘉禾接受治疗前，宋慧做了一系列的诊疗方案，以确保在过程中有足够的信心。因为她明白，自己也是节点的一部分。

　　宋慧意识到，自己当然会是连接王佳楠和赵嘉禾空白阶段的重要人物，比起警方的嘱托，她更想完成这个项目。王佳楠是她的第一位病人，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

　　赵嘉禾和王佳楠的重逢，就是死亡的关键。

　　“佳楠瞒着我，自己动手了。我不清楚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李哲正又偷偷刺激了她，还是她等了很久，总算是等不及，以那么果断、决绝的方式处理了校园霸凌这件事。别说李哲正这个当事人，那时候我也被吓到了。”赵嘉禾轻轻地说，声音落在宋慧耳中飘渺：“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因为没有后盾，所以她什么都不怕。”

　　“佳楠也许告诉过家里人，没什么用。没权没势的小家庭，更不舍得为一个女儿豁出去。那个年代...其实李哲正那个时候也不算什么富二代，但他父亲是村镇那头的地头蛇，有不少关系...我后来想过，可能佳楠根本没有跟家里说过。”赵嘉禾闭上眼睛：“她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连口都不愿意开。佳楠常常跟我说她家里的事，但更像一个旁观者。”

　　宋慧一下子明白了赵嘉禾的意思。她想起了王佳楠曾经跟她说过的雨夜和火灾。

　　王佳楠很少把自己放入主观陈述者的位置，她更像是王家的一款监视器，冰冷注视着一家人的动作与言语，她无法脱身，也融入不了。但就像反抗李哲正那样，她也曾反抗过。

　　那赵嘉禾在其中又是什么样的身份呢？宋慧盯着赵嘉禾，想起王佳楠这个人。王佳楠监视着王家，那赵嘉禾是不是王佳楠的另一款监视器呢？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两个人形影不离。宋慧想起心理治疗过程中王佳楠反复提起的日记，她说她写得满满当当。

　　日记里写满了赵嘉禾，赵嘉禾如何旁观自己的眼泪，如何旁观自己的反击。宋慧不会跟赵嘉禾说，至少不是当下说。她好奇地探寻着，帮佳楠探寻着赵嘉禾到底了解了自己多少事，又藏有多少的愧疚？

　　“她有跟你说那场火灾吗？把大半个王家都烧了。那个警察说，王佳全告诉他，火是佳楠放的，你说我信不信？”赵嘉禾换了个姿势，露出脚踝，那里有只蝴蝶。

　　黑色蝴蝶。

　　“我当然信了，没什么不信的。佳楠是个心狠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不够狠。我做错过事，应该逼她一把，而不是把她拽回来。如果不是我...也许她完全可以...”

　　赵嘉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比起倾诉，她更像是陷入了某种自言自语的沉默之中，那点微弱的声音消失不见，宋慧知道她现在不愿意说。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宋慧走向办公桌，拿出准备好的饼干，“佳楠很喜欢这个红枣口味的压缩饼干，以前我们见面，她总是会边吃边说。她说读书时候零用钱少，就喜欢买这个，能量大又便宜，上大学之后，王家父母给她的生活费也有限，不过她自己也能打工赚钱，但还是忘不了这个味道。其实我们都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来存留一些安全感和饱腹感，不是吗？”

　　“我跟佳楠的口味很不一样。”赵嘉禾摇摇头。

　　宋慧说：“这很正常。”

　　赵嘉禾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以前我们去吃校门口的路边摊，她总是会加很多辣椒，吃得嘴巴肿了，眼睛红了。我尝试过，感觉整个胃都在烧。你明白那种痛感吗？辣是一种痛觉，会让你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些年我去过很多次川渝地区，但都没有记忆里的那种痛感。”

　　“王佳楠是土生土长的临江人，临江人从不吃辣椒。”宋慧顺着话往下说：“那你呢？你不吃辣椒，你不是临江人。”

　　赵嘉禾避而不谈，说起另一个问题：“你跟叶警官怎么认识的？她怎么找到的你。”

　　“是我找到的他。”宋慧说。

　　赵嘉禾没再追问，她沉默片刻，随后坐起来，递出手接过饼干。宋慧替她接了一杯水，放在椅子边的小桌子上。

　　“红枣味.....”赵嘉禾又开始说了。

　　“我见过佳楠的奶奶，那是一位有点泼辣的老人。那时候在桥头碰见她，她给了我一把红枣，说女孩子吃红枣好，补血。差不多到了晒谷的日子，佳楠就拿着一把高粱扫把，帮奶奶干农活。王佳全拿着一根老冰棍，坐在旁边看着...佳楠有跟你说过火灾的事吗？”

　　宋慧在她一旁坐下，抬头看了看时间。

　　“说过一点。”

　　“是吗？”赵嘉禾又看了她一眼。

　　“她有跟你说死亡的事吗？”

　　宋慧答：“偶尔。”

　　赵嘉禾点点头：“我们读书时候就探讨过，她谈起死亡一定很平静，不会那么跳脱。”

　　王佳楠想过死亡，很多次。跳楼、割腕、烧炭......每一样都太痛苦了，她说她不想这样。如果死亡过程之中出了差错，只会为这个家庭再次带来沉重的负担。

　　如果能在梦里死去，那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她把自己比作沉水的鱼，明明不会游泳，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在水里，任凭漂泊和无助的呼吸。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王佳楠希望能够上岸，哪怕被人剖腹，露出里头的鱼骨和内脏，成为他们口中的食物，那也不错。

　　如果是成为家人的食物呢？那最好不过，那是佳楠最好的偿还。她偿还一切，偿还母亲的生养、父亲的养育、奶奶的疼爱......

　　“为什么是鱼？”有人在赵嘉禾耳边轻声问。

　　赵嘉禾放空自己，慢慢开口。

　　因为在那个年代，所有的肉物中，鱼肉最划算的。父亲常常会下河捕鱼，得到免费的肉品，母亲和奶奶会去赶傍晚时分菜摊那新鲜的死鱼，用便宜的价格获得全家人的晚宴。其实鱼不新鲜也没关系，调料可以盖住那股腥味。

　　王佳楠试过，不用跑很远，田间的河边就有，但那里的鱼太小了。那么小的鱼，跑得那么快，只有不幸的几只，会成为孩童们的玩具。可以用菜篮子，只要静静的潜伏，快速地捞起，总有那么几只躲不掉的。但弟弟王佳全很心急，想收获最大的那一只，他总是这样。

　　饭桌上，红烧鱼的腹腔，最饱满的那一块地方，总是会留给他。王佳楠喜欢红烧鱼，那种甜滋滋的口味，撒上一把葱花，她喜欢吃。如果家里烧的是鱼汤，她分不到几块细碎的鱼肉，只能吃旁边的豆腐。

　　故事中会有鱼头和鱼尾，鱼身留给孩子，鱼头鱼尾留给父母。现实中王佳楠会索求鱼头，吞掉死鱼瞪大的眼睛，用牙齿细细碾它，像村里男孩子们的钢珠，把握玩弄那圆滚的材质。

　　“你想成为一条鱼吗？”

　　“如果能和佳楠一起，也很好。不过我不会待在临江市，我会游出临江市的河流，往深海里去。”

　　赵嘉禾闭上眼睛，继续回忆。

　　算是一时兴起，王佳楠曾经不小心烧过一片芦苇荡。刚开始只是用打火机玩弄几张草稿纸，但看见了被吞没的白色，她有了更深的念头。芦苇是免费的仙女棒，但飘动的凤烧起了一整片，田间大片大片的火焰，王佳楠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美丽，什么叫炽热。

　　燃烧的芦苇，是生动飘逸的精灵。

　　“如果能死在火里，也许我能获得自由。”她想让所有人都获得自由，自由是多么美好啊，自由只出现在文学作品之中。

　　佳楠说，她原本的打算，真的只是要烧死自己。因为王佳全拥有自己的房间，会多出那么一层屏障。她一晚都没睡，她听见了父母呼唤王佳全的声音，父母其实也叫她了，但是他们过不来。他们选择的屏障隔开了彼此，王佳楠和奶奶住在一个房间。

　　佳楠说，她有段时间记恨这个老人，如果不是她，母亲也许不会被逼一定要拥有一个男孩。是传统的宗祠观念，害了母亲，害了自己。但是很久之后她才明白，或者才开始怀疑，为什么自己会把仇恨放在一个老妇人身上，而不是自己的父亲。

　　佳楠说，自己有两个姑妈，父亲是唯一一个男丁，小姑妈夭折，因为家里养不起三个孩子。佳楠说，那天夜里，奶奶喊她名字的时候，特别响亮。但她的腿脚不好，只能用床边的毛巾捂住自己的口鼻，但是又喊着她的名字。

　　“楠楠，楠楠。”

　　王佳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困惑。她实在不明白，明明这个老太太这么厌恶自己的女儿身，怎么会这么亲昵又眷恋地喊着她，用时间换取她的生命呢。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姑妈小名也叫楠楠，不过是男人的男。”王佳楠当时神色平静。

　　王佳楠被救出来之后，得到了母亲的拥抱。她看见了母亲的眼泪，还有一旁王佳全恐惧的、呆滞的面孔。如果这能换取细微的关怀，王佳楠愿意再度尝试。只是代价太大，看见老太太尸体的时候，佳楠发现自己不太能够接受死亡这事。

　　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真的能成为一张纸，一根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