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8、你理解吗？佳楠。

　　后来呢？

　　佳楠是在垃圾桶旁发现王佳全的，这个原本想回到孤儿院的孩子，还是舍不得村镇里的新家。冬日的暖火，是流浪小孩想靠近的地方。对于王佳全而已，王佳楠的家就是温暖的火源。王佳楠总是觉得，她其实能够理解王佳全身上的一部分，只不过有更大的怨怼掩盖了这部分的理解，可仔细一想，如果不是那份隐藏在怨怼下的理解，找到王佳全的应该是她的父母，而不是她。

　　没有血缘的姐弟俩在黑暗的雨夜下对视，姐姐王佳楠又想起了那只流浪猫。

　　那只她没有能力领养，只能抛弃，最后不知结局的流浪猫。

　　佳楠再次意识到，那天去孤儿院，其实是她选择了王佳全。从一开始，就是她做下了这个决定，不是王佳全，也会有下一个王佳全。一开始就是错的，而这一切无关王佳全的错。

　　他只是个孩子，和自己一样。

　　佳楠再次意识到自己和王佳全身上的相似性，这点相似性让她心软。

　　佳全很崩溃了，这些年在王家的日子，让他多少留恋这样的生活。佳楠望着男孩哭泣的双眼，觉得流泪确实是一件好事，能够引起人的怜悯。

　　王佳全哭着告诉姐姐，他没有想这样，他并不想抢走她的父母，他只是也想要爸爸妈妈。那么大的雨天，流浪猫的哭声就透过雨点落进佳楠的耳朵里，一如多年前。

　　她打断了他的哭诉，她一句话都不想听。

　　她站在屋檐下，站在垃圾桶旁，等待雨停。佳楠总觉得，雨会有停的那么一天，只是早晚，只是需要等待。等待中，雨也渐渐小了。

　　她拉起王佳全的手，把沉重的蓝色书包抗在自己的肩上，往家的地方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是王佳全一直在哭，像被夺走父母的是他一样，把属于姐姐的那份眼泪也流完了。

　　等眼泪流干，天也就晴了。王家父母找到人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姐姐弟弟都像极了野孩子，野孩子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佳楠说，她一直记得王秀娟第一个冲上来，带着满身的雨水，抱住的是自己，而不是弟弟。妈妈一直在说对不起、谢谢，对不起、谢谢。

　　佳楠记了很多年。

　　“也就是那次之后，佳楠开始真正接受这个家庭现实了，是吗？”宋慧静了三秒，才说道：“佳楠没跟我说这么多。那时候你在现场吗？还是你认为...自己完全能感同身受呢？”

　　赵嘉禾没有反应，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盯着时间。

　　宋慧沉静片刻，有个抓不住的念头闪过。

　　“不好意思，叶警官跟我透露过，你是送自己母亲去福家养老院的情况下碰见佳楠的，并且...佳楠对此有较大的反应，是吗？”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午饭的时间了。”赵嘉禾没有接受她的问题，“宋医生，你有准备我的那份午饭吗？我的肠胃不好，需要规律的进食。”

　　这样的周旋，很浪费时间。

　　“当然有，两公里外有一家不错的家常菜。”宋慧淡淡笑了一下，也不打算急问，因为这也许会打搅赵嘉禾配合的心思，但是有些情况还是要确定。

　　“你是有在服药的吧，晚上的睡眠如何？”

　　宋慧注意到，赵嘉禾快速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包，往外走。

　　“.....临江的医生不行，赵医生你给我配点吧，安神的就行。最近总是梦到佳楠，梦里总是白茫茫的一片。”

　　宋慧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作。

　　赵嘉禾率先走出门，又回头，顺着光站在那里，很抓人的视觉重心，显得有些晃眼。

　　“其实我总觉得，我是该来这里。不是因为和那个警察的约定，是佳楠。”

　　说完，脚步顿了顿，离去。

　　宋慧知道，赵嘉禾的情绪并不对劲，但想起同叶警官的约定，也只能按捺下去。

　　其实最轻松的方式无非就是让佳楠的死就这么过去，让所谓的时间冲淡记忆的消愁，但她不肯，赵嘉禾更不愿意。但如果撬不开赵嘉禾的嘴，王佳楠的死亡要从何谈起。

　　叶临义又能有多大的把握。

　　“点盘红烧肉吧。如果你跟佳楠吃过饭，应该知道她喜欢吃这个。”赵嘉禾走进餐厅点餐，一旁的服务员递上菜单，女人微微抬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整个人利索干净，好似刚刚在屋内回忆的恍惚随着新鲜空气也一下散去。

　　宋慧看着她，多少有点疑虑，王佳楠为什么会觉得她和赵嘉禾像。

　　赵嘉禾身上有一种锋芒，不自觉让人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但被打量、审视的人却不会因此羞涩、恼怒。王佳楠也许羡慕这种内敛的张扬和自信，但宋慧自己却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坐啊，宋医生，我还没说完呢。”赵嘉禾轻轻招了招手，“我们慢慢聊，这么多年，一个上午是聊不完的。”

　　餐厅上菜的速度很快，但谁也没先动手。宋慧盯着桌上这满满的菜色，看了眼那盘红烧肉，说道：“我们吃饭的不多，但佳楠确实喜欢这道菜，每次都会点两盘。第一次线下见面的时候，她很瘦，没什么气色。我那时候就知道，如果不是必要，其实按照佳楠的性子，她未必肯私下诊治。但是她...”

　　宋慧还没说完，赵佳楠拿起了筷子。她夹起一块红烧肉，一口放进嘴里，饱满的肉汁会在嘴里炸开，带给人肥美滑顺的滋味。

　　“对，就是这样。佳楠很喜欢吃。”宋慧点点头。

　　赵嘉禾没有应答，她好像是真的饿了。米饭上面撒了红烧肉的汁水，看上去很诱人。但女人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肉，一块又一块。满满一桌的菜，那道红烧肉收获了她的钟爱。赵嘉禾吃得很快，也很优雅。宋慧也不打扰她，观赏她的演示。

　　宋慧明白，她是在复刻离去的佳楠。多年前的一顿午餐，佳楠也是坐在她对面，以这种方式进食，宋慧问过原因，为什么这道菜会成为执念。

　　佳楠那时候只是跟她说，以前家里穷，吃不起，母亲偶尔买，会把这道红烧肉烧得极好，色香味俱全，不辜负它的价值。

　　宋慧挑了一块边角的瘦肉，放进嘴里，这个动作让赵嘉禾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佳楠没有跟我说实话，她不愿意。你可以帮她说。”味道确实不错，但是成熟的工序味远远比不过记忆里的家常菜。对面的人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勺子开始挖米饭。颗粒饱满的白米饭被放置在瓷勺上，看上去充满了碳水的幸福感。赵嘉禾沉默又快速地开始进食，也许是打算结束此餐后再开始对话。

　　“老友记的Monica ，你知道吧。很出名的那句台词，食物不是爱。”宋慧望着她，说：“食物更不是弥补过去的有效方式。你有胃病，进食速度不应该这么快。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我们都知道过犹不及...我啰嗦的样子佳楠很喜欢，不知道这套对你管不管用？”

　　赵嘉禾原本低头吃饭，听到最后一句抬头看了一眼，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嘴上的油脂。她说：“我不喜欢谈论得太伤感，但是没有办法。”

　　“其实我难得有食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进食的念头了。”她看了眼那盘红烧肉，点点头说：“佳楠说了实话，只不过是一半。”

　　赵嘉禾微微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这里的人流量比起市中心要少得多，也不知是哪个钱多的老板，愿意把店开在这。还是对于厨师的手艺，有这般的自信。

　　“佳楠说，妈妈烧的红烧肉很好吃。你敢信吗？佳楠比佳全吃得多了，就是从那天过后。王家父母对姐姐的态度，是真的有了变化。我想这得益于王佳全吧，可是佳楠不这么觉得。”

　　赵嘉禾降低声音说，“佳楠就是一个，你给她一点希望，她就可以继续的人。”

　　......

　　宋慧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所以她慢慢问道：“那你呢？你给她希望了吗？”

　　......

　　赵嘉禾没有说话，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看向窗外。

　　宋慧知道了答案。她拿起筷子，开始自己的午餐，放纵赵嘉禾的放空和逃避。

　　“我一直觉得，我们身处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空洞里，只是脚下有那么薄薄的一层，稳住了我们的步伐。你看看街上那些人，走得这么快......总有一天会摔下去。”赵嘉禾眨了眨眼睛，笑容带着些少有的俏皮：“宋医生，你研究过吗？”

　　“没有。”宋慧答，“其实每个人给自己的空间塑造就不一样，我能理解。”

　　“......”面前的女人脸上持续挂着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筷子进食。

　　话题好像就这么止步于此，又开始了安静。沉默。诡异的午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慧才听到这么一句。

　　“不，你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