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5、佳楠，我看不透你。

　　赵嘉禾想，她得到了与日记本具有同等价值的消息渠道。

　　宋医生成为了佳楠的新朋友，即使在她口中佳楠对她并不亲密，也不多联系。但依据她对佳楠的了解，她不会平白无故跟一个人说那么多。她细细打量宋慧的脸，从眼角到脖颈，再到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佳楠，你是真的觉得她像我吗？治疗过程中，是不是也在对我说着什么。
　　她再次看向宋慧的脸，宋医生身体倾斜，面带微笑，看上去平静温和。
　　其实谈话时间并不长，但李哲正这个话题已经让赵嘉禾深觉疲惫。她再度望向窗外，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分裂出阴影，她看见草坪和地面的夹缝处有一朵野花，在生机的初夏却已然垂头。

　　“佳楠太当真了。我早说她傻。”赵嘉禾慢慢开口：“不管是她爹妈的话，还是我的，她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好像只有听进去、记住，才不会错过里头的东西，这其实很耗精力。我教她学会忽视，她不听。佳楠得不到父母的肯定，把目光转向了外人。她像一个探测仪，检验着每个人语句的意味，察言观色这件事她做得熟练，全然不顾自己的心理。”

　　那几年心理治疗、抑郁症的科普远远不如现在，佳楠的父母和赵嘉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早就生病了。一个生病的人在摸索着出口，从家人到朋友，再到路人的一句话。佳楠是一个沉默、勇敢的人，她一直在找她的药。

　　曾经，赵嘉禾自认为自己是她的药品；后来，赵嘉禾以为她找到了更适合的药剂。

　　“是我对不起她。”

　　“佳楠跟我说过，她很感谢你的出现。”宋慧温和的话语在赵嘉禾听来是无聊的劝慰。

　　赵嘉禾摇摇头，宋慧不知道、不明白。

　　不明白她曾经犯了多大的错，把佳楠再次推入了深渊。

　　赵嘉禾说：“和李哲正的周旋，其实有趣又紧张的。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李哲正这个人成为了我的幻想对象。他确实很招女生的喜欢，和任课老师的对峙、篮球场上的欢呼、清俊张扬的外表，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包括我。学生时代，班里有这么一个出挑的人，其实会为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些许乐趣，更重要的是，我频频注意到他对佳楠的关注。”

　　赵嘉禾认为，和佳楠的友谊，带着些隐秘的小窃喜。佳楠安静寡言，厚重的齐刘海盖住了所有情绪，平凡的成绩和普通的相貌，让她在这种衬托下得到了微末的虚荣心，这种虚荣心贯彻了她整个学生生涯。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反思，和佳楠从小学就开始建立的友情，算不算上一种怜悯？

　　刚转学到长明小学的时候，赵嘉禾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班上的同学在打扫卫生。她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皮肤偏白，动作勤快的女孩。佳楠很出众，就在于她的热情。她是唯一一个，主动握住赵嘉禾手的人。

　　后来赵嘉禾才知道，那不是热情，是讨好。佳楠需要一个朋友，她急切地想交一个朋友。班上其他女同学说，佳楠的衣服总是旧旧的，吃饭也特别快，像一个野孩子。

　　赵嘉禾被这种描述吸引了，开始观察她们口中的佳楠。

　　佳楠很像家里以前养的那只小狗，总是会摇着尾巴贴上来，用那双漆黑的瞳孔望着你，什么都没说，但是什么都说了。佳楠很聪明，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年纪不懂得什么叫委婉。

　　她说：“我知道你爸爸妈妈...才转学的。没关系，我爸爸妈妈对我也不好。”

　　可是佳楠，我们怎么会是同一类人呢？
　　赵嘉禾想：我羡慕你拥有健全美满的家庭，你向我伸出的那只手，不就是怜悯。我看过太多成年人的眼睛，自顾自地把她们当作动画片中的虚拟人。而在面对同龄人的佳楠时，却格外地抵触，从这种眼神中冒出来的怜悯。

　　“我爸爸妈妈对我挺好的。”赵嘉禾握住了佳楠的手，接受了她的好意，以一个谎言回馈她的热情，开启了我们的友谊。佳楠找到了学校生活的朋友，来寄托她无法得到的爱。赵嘉禾在新生活中找到了新挑战的乐趣，以一种恶意与羡慕的情绪展开友情的建立。

　　至于李哲正，就是其中一个缺口。

　　和佳楠站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率先落在自己身上，看出自己和佳楠的不同。不是因为我的出挑，在那个年代，再怎么出挑的学生，也透露着乡镇的土气，可佳楠的沉闷过于明显，显得一旁的嘉禾是如此友善。其中李哲正对佳楠的注视、孤立、欺负超出了赵嘉禾的想象，而佳楠居然能够一忍再忍。

　　“告诉老师吧。”赵嘉禾问过佳楠，但我们望向讲台，看见李哲正跟班主任自来熟的攀谈，又一度沉默下去。

　　赵嘉禾不是没有注意到过，佳楠对我的观察。

　　佳楠比起任何人都会敏感许多。平日里和前面女同学的攀谈内容，被身旁做题的佳楠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会在某个午后被再次提起。

　　“你们上次说...”

　　佳楠想干什么呢？赵嘉禾默默接受她的审视，就像赵嘉禾审视李哲正对佳楠一样，直到事情发展到，超出我们想象的地步。李哲正的恶劣行径在佳楠的沉默中愈发加重，到了第三年，他已经不满足了虫子、红墨水这样的恶作剧。

　　赵嘉禾记得那是六月初，学校晚自习下课。赵嘉禾帮任课老师批改完了最后一套卷子，走出校门，沿着昏暗的路灯走，准备回到母亲准备的新家，在巷子里听见了小兽的怒吼。

　　那是佳楠的吼叫，在那个略显黑暗的环境里，佳楠肩膀微弯，拿着破旧的书包挡在自己的身前。李哲正正对着她，身旁是几个同龄的男生。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李哲正大致意思就是，他很困惑为什么王佳楠这么无动于衷，不知道害怕和愤怒。

　　霸凌者得不到那种从受害者身上剥夺的滋味，所以一再加大力度。

　　赵嘉禾只记得佳楠的眼睛，她是那样的恐惧和无助，像小时候在家门口被车轧死的那只小狗，对于生命的结束如此彷徨。不明白她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怎么又会落到这个下场。赵嘉禾注视了许久，看见李哲正这个人背对着她，抖着腿，俯视矮小的佳楠。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早灭了，巡视的保安也许就在不远处。赵嘉禾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佳楠透过人墙露出的某个狭小缝隙，望向自己，好似找到了那点勇气。赵嘉禾看见了她突然撞向李哲正，整个人跨坐在他的身上，疯狂地把手掐住他的脖颈。

　　就像她跟我说过的那般，在梦里无数次掐死了王佳全的，那种力度。

　　佳楠开始大叫，通过嘶吼给予自己的勇气，即使很快被一旁的男生拦了下来。他们揽住佳楠细小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架了起来，佳楠的小腿在空中摆动、扑腾。赵嘉禾知道，她一定恐惧，但她仍然在喊着：“我不怕你。”
　　赵嘉禾说：“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对佳楠的意义。”

　　原来我对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意义。

　　赵嘉禾记得那时候自己冲上前，克制自己腿脚的颤动，跟李哲正说，如果他打算因为王佳楠让自己留下污点，可以继续他的行为。李哲正其实原本就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他被佳楠的动作惊住了。
　　“也就是那一天，我和佳楠有了一个计划。”

　　赵嘉禾和王佳楠坐在乡野公交车站的椅子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听着佳楠压抑的哭声，厌烦多于心疼。眼泪有什么用呢？
　　他们听不见你的哭声。也许因为遭受欺辱的不是赵嘉禾，所以赵嘉禾显得冷漠，但李哲正的行径已经到了一定地步，赵嘉禾不想失去佳楠。

　　要把事情闹得足够大，赵嘉禾跟王佳楠这样说。

　　王佳楠只是沉默听着，她总是这样。两人的友情中，她总是无条件地顺从嘉禾、依附嘉禾，这让赵嘉禾偶尔感觉到优越，又觉得无奈。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稚嫩和脆弱。”

　　只是赵嘉禾没想到，佳楠的计划，远比她早得多。

　　赵嘉禾早该察觉，她不是落水的小狗，而是一头温和的家狼。

　　“我不会怪她。我没有资格，佳楠是生病了。”她自以为的报复和妥协，挂在那颗提悬的心上，和李哲正的婚姻，一定带给她某些心理上的满足，不至于到极致的痛苦。

　　“佳楠有没有和你提过，我们对于子宫的看法。比起爱，那个器官好像才是婚姻的意义。你知道佳楠的家庭吧，她妈生不出儿子，才会有了王佳全的存在。我们很早就聊过，佳楠说，她以后一定只会生一个女儿。”十来岁年纪的话语当然懵懂，但也多少凸显了态度。成长环境给佳楠的影响远远超过学生时代的那几年。

　　“我是知道佳楠的家庭，我不知道你的。”宋慧摇摇头，说，“佳楠受到过你的影响，不是你吗？你愿意告诉我吗？”

　　“.....”其实赵嘉禾不太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把自己的错，说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听。

　　“以后吧，再给我一段时间。”胃部隐隐抽痛，赵嘉禾站起来走向黑色躺椅，半躺上去，“我还没有跟你说完李哲正。佳楠有跟你说过吗？她的计划。”

　　墙上的挂钟走声很响，赵嘉禾细数着规律的节奏，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佳楠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也没有看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