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楠，谁杀死了她？》海鱼皮

14、无所谓，佳楠。 赵嘉禾

　　赵嘉禾把车停在楼下，抬眼看向诊所的牌子。她顺着牌子上楼，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自然向自己点点头，示意坐在一旁的黑色躺椅上。

　　宋医生长相普通，但很有亲切感。她一头栗色的卷发，戴着幅黑框眼镜。

　　“来了？”

　　“其实类似催眠的疗法对我没用，我试过了。”赵嘉禾拒绝她的要求，坐到窗台那的椅子上。这个地段的租房价格适中，因为远远偏离市中心和商圈，可人也更少。赵嘉禾远远望去，透过玻璃窗甚至能看见远处大片的荒地，那是临江市政府还未决定开发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不是吗？”宋医生说。

　　宋医生黑色的瞳孔在镜片下牢牢盯着自己，直截了当表示着她的观察意味，很坦率。心理医生和病人的对话像是一场博弈，其实赵嘉禾从来没有想要赢的念头。

　　赵嘉禾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确实是冲她来的。至于那位叶警官究竟是好意还是有其他念头，这还暂时无从得知。

　　“比起叶警官，你确实能让我觉得更安全。”赵嘉禾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你好，我叫宋慧。”宋慧抬起手，看着眼前穿着精致的女人，微微笑了笑，说，“叶警官跟我聊过案子的一部分，我有信心帮助你，不是因为我专业技能的自信，而是比起他，我确实更适合做你的倾听者。赵女士不用紧张。”

　　赵嘉禾跟她想象中几近一样，微抿的嘴角，上挑的眼尾，不加掩饰的注视，自信、张扬、敏感的人群。宋慧看着她，想着曾经从那个人口中听过的话。

　　“我曾经想成为她。”

　　你曾经想成为这样的人吗？你了解了吗？宋慧继续保持这个握手的动作，直到赵嘉禾垂眸，抬手接受她的主动。

　　“赵女士，你误会了。刚刚你进来，我让你坐那不是想催眠疗法，而是想让你休息休息。”宋慧把社交握手的时间一再延长，眼睛再度看向那张黑色躺椅，嘴上说，“最好的皮质，很适合睡一觉。你有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呢？”

　　“宋医生可以猜一猜。”赵嘉禾收回手。

　　“我不想猜，我想你自己说。”宋慧也不勉强她，倒了杯水，“我曾经得到过一个答案。我的第一个病人告诉我，她说好多年，数不清了。几乎每天夜里都会醒，做各种各样的梦。梦里有过去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熟悉的环境，鲜艳的亮色，组成她的梦境。还有火，火焰的颜色。小时候家里的电扇只有一把，很热。连带着梦境的温度都高了起来。”

　　宋慧把杯子放到茶台上，静了三秒：“王佳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赵女士，我们今天见面，不是因为我要给你看病，或者你需要治病，而是我们彼此进行一个交换，得到佳楠真正的死因。如果不是叶警官，我想也许我永远无法得知她的死讯。”

　　诊所开得远，所以很安静。远处车辆的喇叭声微弱，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也显得格外突兀。赵嘉禾微微皱眉，好似不接受这个开场白：“怪不得。你认识她多久了？”

　　宋慧知道她在问谁。

　　你认识佳楠？多久了。宋慧想，叶警官和自己的判断确实没错，赵嘉禾是最好的出口。

　　“我是在一个论坛上认识她的。那时候我正忙着自己的毕业论文，所以在网上找寻自愿研究人群和对象，是王佳楠找上了我，她愿意做我的研究对象。我后来出国念书，我们的联系也没有断过。其实佳楠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较为严重的抑郁倾向，药也吃了好几年。我们都知道是为什么，不是吗？”宋慧坐在赵嘉禾旁边，微微放松肩膀，继续往下说，“佳楠跟我提过她的原生家庭，那是病症的主要来源。其实还有一个，是因为你。”

　　宋慧转头，看向赵嘉禾。赵嘉禾保持着认真聆听的动作，但眼睛一直盯着茶水上的热气，宋慧知道她一定在听。

　　“我问过佳楠，为什么愿意免费做我的研究对象，我只是一个未毕业的学生，远远不如那些专业心理医生。她跟我说，我跟她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如果和我沟通，也许能得到情绪的缓解。”这么多年过去，宋慧依旧记得当时王佳楠的神情，微微出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连带着嘴角上扬，却又是那么木讷。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独立、勇敢、自信的女生，她一直想靠近你。她说我那股钻研的劲很像你。她在论坛上关注了我很久。”宋慧说：“王佳楠缺少亲密关系的建立，学生时代的那段时间，你弥补了这段空白。”

　　原生家庭的负面影响，其实在王佳楠的学生时代更为明显，这让她更渴望新关系的建立，来通过诉说、宣泄，询问答案和结果。赵嘉禾满足了王佳楠的需求，成为了王佳楠很长一段时间的情感寄托。

　　赵嘉禾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她看向办公室上的绿植，突兀开口说道：“其实我一直很佩服，能有心思花时间和精力在这些植物、动物身上的人。我不行。”

　　“养绿植不像猫狗，需要耗费大量金钱和精力，只需要浇浇水。”宋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盆绿植。

　　“你没养过吗？其实人们喜欢养这些生物，也是在进行某种等价交换，吸取一些寄托和安慰罢了。”

　　“你没养过吗？”宋慧又问了一遍，观察眼前女人的神色。

　　赵嘉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宋慧记下这个答案。

　　“亲密关系...”赵嘉禾摇了摇头，端起那杯要冷却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你和佳楠的联系，停止在什么时候？

　　“我们的治疗关系中，佳楠是主动的那一方。她最后一次找我，是决定进养老院之后。”宋慧有意无意提过很多次，在她学成归来之后，她有更多的经验和学识帮助王佳楠治疗，但王佳楠拒绝了，以一种疏远又礼貌的方式。宋慧完全理解。

　　宋慧完全理解，王佳楠不能托付她全部的信任。沉闷枯燥的生活里，只是偶尔需要一个情绪的倾诉口。这个人不会是王佳楠的父母，不是弟弟，不是曾经亲密的朋友，只能是一个陌生人，年龄相仿，习惯聆听。宋慧有一段时间，对赵嘉禾的好奇心达到了一定的峰值，因为王佳楠对她的描述，带着敬仰又嫉妒的卑怯，分裂又忠实。

　　“你有见过李哲正了，是吧。”

　　提起李哲正，赵嘉禾的脸色更淡了些。

　　宋慧继续追问：“在他口中，王佳楠有对婚姻缔结关系的背叛，是吗？关于佳楠和李哲正的这些年，你知道了多少呢。”

　　赵嘉禾喝完了全部的茶水，自己又沏了一杯，摇摇头；“看来佳楠什么都跟你说了，我向叶警官要的日记本，不知道还有多少意义。”

　　“我们没见过的日记本，当然有很大意义。”宋慧看向那张躺椅，手腕撑在下巴上，轻轻说，“你们见面后，佳楠说了什么，这很重要。但是她跟你分开后，想了什么，才是答案。日记本是挖掘一个人心理的最大桥梁，佳楠跟我说过，是你教她的。”

　　两个女人坐在一排，讨论着另一个死去的女人。

　　赵嘉禾越发沉默，比起进门时，已然进入了谈话的状态。宋慧的目光继续放在躺椅上，尽量给予身旁人整理思绪的空间，她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佳楠说，你教过她很多事，也教会了她很多。比起她的母亲，学生时代的朋友好像更给予了更多关于人生的道理。”

　　“说说李哲正吧。”赵嘉禾打断她的话，“李哲正说佳楠是因为我才和他结婚，佳楠跟你提过多少关于李哲正的事？她真是疯了。李哲正是个什么东西...”

　　“她没有疯，你知道的。”

　　宋慧缓缓开口，告诉她答案。这是她给赵嘉禾的诚意，了解王佳楠的诚意。

　　王佳楠的学生时代，做过最勇敢、出名的事情，就是对李哲正的反抗。

　　利刃刺向恶龙的眼睛，让它结束恶意的注视。直到很多年以后，从沉默敏感的学生时代脱离，王佳楠仍然记得那天的完美计划，记得赵嘉禾拥抱的温度。

　　“嘉禾喜欢李哲正，我感受得到。”王佳楠这么说。

　　开朗张扬的性格，出挑的外形，良好的家境。学生时代的李哲正符合很多女生关于校园恋爱的想象，道明寺三个字犹如一张标签，将少年的恶意美化。只可惜王佳楠不是杉菜，更不是何原滋。李哲正莫名的针对，是王佳楠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但赵嘉禾对李哲正的注视，让王佳楠意外了很久。

　　即使她明白赵嘉禾早已看透李哲正腐烂的内心，但外表的吸引，不免让王佳楠对自己的思想产生了怀疑。难道拥有美丽的外表，就能让众人接受皮囊下的丑恶吗？王佳楠开始了一个实验，她开始观察，当李哲正对自己或其他人作出恶劣行径时，赵嘉禾的神情。

　　从震惊到沉默，再到愤怒。一次又一次的容忍，让王佳楠得到了满意的实验结果，她自虐式地剥开李哲正的皮囊，助长作恶者的气焰，让赵嘉禾看清。

　　王佳楠是一个很擅长容忍的人，她能够忍受很多委屈。这一点上要感谢她的父母，成长环境给予了她容忍的经验，也明白反抗的无效。至于和李哲正的婚姻，更像是妥协和报复。王佳楠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所以无所谓结婚对象的选择。但如果对方满足父母的要求，而且还跟自己和嘉禾曾有联系，原如死水般的婚姻，也就突然变得有趣了。

　　“李哲正害怕我。他太适合做一个结婚对象了。”王佳楠提起过去的霸凌者很是平静，甚至还带着丝嘲讽，“一个外强中干的男人，其实根本没有威胁。他最大的资本不过就是那点钱和脸。你知道吗？他跟我道过歉，说从前不懂事，说是喜欢我。我想如果嘉禾在这里，也一定会笑出声来。男人的懦弱如此明显，那点微薄的言语不过就是为了心安，嘉禾怎么会喜欢他这种人呢？”

　　宋慧没有反驳，也没有资格反驳。王佳楠是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承担接受的后果，但显而易见，她再次成为了家庭的筹码，像一个商品被推了出去，换取父母的面子和财产。她没有想过反抗吗？一定有。但王佳楠不说，宋慧也从来不会问。

　　又或者说，王佳楠早就放弃了反抗的权利，懒得投入时间和精力，只想了了度过这短暂又漫长的一辈子。宋慧揣测了很久，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显然是漫长的，但王佳楠口中频繁出现的赵嘉禾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指标。

　　“如果有一天，赵嘉禾听见了我和李哲正结婚的消息，一定会怪我。”

　　王佳楠这么说。

　　宋慧想，不，不一定是责怪，是无奈。王佳楠这么多年都陷入了自我博弈的怪圈，旁人看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愿意踏出这个圈子，只自顾自直白接受众人的打量和审视。

　　她是真的无所谓，无所谓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