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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佳楠,回家。 赵嘉禾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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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禾驾车离开福家养老院,沿着清爽工整的大道驶向北方,赵嘉禾第一次开始回望在晋市的那些年。租房、工作、应酬。
佳楠,你见过我醉酒呕吐的狼狈模样吗?你又在想什么。
赵嘉禾回到家里,空无一人。其实这也算不上她的家,学生时代的出租房是她和母亲的栖息地,只有两个人的住所。赵嘉禾曾经也以为,和母亲在一起的地方,能就叫做家。孟母三迁,成就了儿子。可赵嘉禾不是儿子,母亲也不是孟母。
环顾平房,这里透着一股凉意。木桌上已经有层淡淡的灰,杂物堆砌在破败沙发上。这里曾是母亲的家,母亲长大的家。外婆在这座房子,坐在木椅上,指使着母亲打扫的动作。舅舅被外婆抱在怀里,茫然地盯着二姐的一举一动。
有些时候,赵嘉禾很清楚地明白母亲喜欢佳楠的原因,来自怜悯、同情的同胞心理。可是明明她才是她的女儿,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狭小的旧木窗旁,挂着相框。精致的相框同破败的纸质相片和这座房子格格不入,哥哥和母亲笑得很开心,赵嘉禾望着父亲漆黑的面孔,注视了许久,直到村里的广播声响起。
赵嘉禾关上门,背对那熟悉又陌生的家,打算回到自己的房子。房子是中国人躲不了的执念,他们认为只有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才拥有了自己的栖息地。驶向南方,临江市的高楼大厦像仰着高傲头颅的陌生人,俯瞰着回乡人的胆怯。
半小时后,赵嘉禾坐在小阳台上,看着手机里叶警官发来的最新消息。宋医生的联系方式。
赵嘉禾点起一根烟,看向阳台旁的夜景,这是她买下这套小房子的理由,虽然为此掏空了所有的积蓄,背上了房贷,但夜晚带来心底的平静,能让她的思绪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不至于让她和母亲一样沉入深渊。
嗯...如果老家拆了多好。拆迁大大能减轻养老院费用和房贷的压力,还能毁掉那座孤寂的老房子。母亲和房子都会被扼杀在金钱堆里,福家养老院是她精心挑选的,母亲会很适合那里。
赵嘉禾想:等我老了,不如也去福家养老院。当然,我得像佳楠一样,攒够足够的本钱。
佳楠,你其实可以等等我。
赵嘉禾看向客厅,那张和佳楠唯一的单独合照还放在茶几上,没人碰它。如果福家养老院是我们重逢的地点,为什么不能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你曾说过要和我住在一起,那就不该是这个结局。转生投胎之后,可能我没那个机会跟你就读一个学校了。
赵嘉禾再次看向阳台,这里是13楼。
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有一个新的重逢。所谓地狱十八层,那我们在13层组建我们的家庭,没有父母,没有弟弟。如果跳下去...
佳楠,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一定是有人杀死了你。
为了解决佳楠这桩心事,赵嘉禾打算配合宋医生的治疗,比起治疗,其实她更承认的是她可以接受宋医生成为故事的倾听者,以换取佳楠的日记本。
毕竟日记本,可以告知她佳楠的感受,而不是赵嘉禾独自盲目的猜想。这么多年过去,赵嘉禾自认为自己对佳楠的了解一定大不如前,与其自己无端猜测,比如依靠点什么。
今天是佳楠的头七,她也许会回来看一看,她会去往哪里呢?初阳中学要拆了,大门口的牌匾已经被摘下,保安室里只有懒散的大爷,他们也许在不久之后会跟随初阳前往另一所中学,或者是失去这份还算闲适的工作。
大爷说,现在有不少学生回来看望母校,对出入人员已经不管控了。不过里头也清得差不多了,除了校园环境,也没什么好看的。
赵嘉禾点点头,往里面走去。记忆里低矮破旧的教学楼重新改造,换上了砖红色新皮,曾经简陋的小食堂也盖起了三层楼,学校的绿化几乎能跟市中心区的公园媲美。
她看见两个小姑娘拿着两杯网红奶茶,对着正门口大屏上的红字指指笑笑,笑容灿烂美丽,独有着这个年纪的朝气。佳楠从来不会这么笑,她的笑容永远腼腆、羞涩,含着外人看不透的怯懦。
赵嘉禾第一次见到佳楠,只觉得她是垃圾桶里破旧又干净的布娃娃,不招人喜欢,被人抛弃,但也有可看之处。班上的同学都不跟她玩,所以衬得她在老师面前越发善良。
她们都不知道,佳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赵嘉禾知道。所以从长明小学到初阳中学,赵嘉禾原本打算跟她做很久的朋友。佳楠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为什么是这样卑怯的姿态呢?赵嘉禾恶意挖掘着佳楠家庭的秘密,认真倾听她藏之于心的哭诉,得到一个结果——她和我一样。
她和我一样,又不一样。赵嘉禾从来没跟王佳楠说过,认识两年之后,她才勉强承认了她可以成为朋友。她们拥有相似的苦楚,所以可以拥有重合的话题,成为形影不离的玩伴,无话不说的好友,赵嘉禾一直这么认为。
佳楠太傻了,自己说什么她都信。
佳楠死了,她在地狱会听见我的心声,她一定会怪我。可是被责怪是恶人的报应和宿命,赵嘉禾想:她恨我是应该的。她不去恨她的父母、弟弟,来恨我吧。
午后时分,王秀娟一家聚在院子里,刚刚开始今日的午饭。赵嘉禾站在铁门后,透过缝隙看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王佳全是个孝顺的好儿子,经常陪伴王家父母,让他们拥有一个热闹的晚年生活。院子角落的石台上,点着两根红色蜡烛,赵嘉禾透着那火光望进正厅,佳楠在那看着她。熟悉的黑白照片,给佳楠平添了几分冷漠,她冷眼看着一家人的团聚,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人的精神可以分为七魂六魄,头七之日佳楠一定会回来这个家。就算她曾经想要逃离,但最终还是贪恋那一丝丝温暖,死后入了地狱,也一定会爬上来看看。桌子上有碗色泽鲜艳的红烧肉,那应该是王秀娟的手艺。那是佳楠给她提过无数次的佳肴,说是她记忆里母爱的味道。
赵嘉禾也想尝尝那个味道,到底是怎么样的美味,能让佳楠留念呢。初夏已至,温柔的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作声,赵嘉禾站在佳楠家门口,望着远处的一家人,默不作声,直到视线跟回头的王佳全对上。
王佳全看见了她,也绝对看见了地上那堆纸钱。赵嘉禾对着他笑了笑,走到一旁的巷子里,静静等待他的出现。佳楠家门口有一颗石榴树,是生下佳楠那年种的,有多子多福之意。老房子拆了又造,造了又烧,这么多年过去了,石榴树居然还在,没受半点波及。赵嘉禾记得以前,佳楠会带她来她们家,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那个小小的、甜甜的石榴...
王佳全安置好父母的疑虑,走出院子,看见了昂头的赵嘉禾。火葬场的争执还历历在目,但眼前这个人居然还敢上门来。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低头,脚拨了拨那堆崭新的纸钱,脸色愈发难看。
“佳楠很喜欢这棵石榴树。她跟我说过。”赵嘉禾保持仰头的动作,轻声说,“这棵树留在这也没意义了,你们老王家多美满啊,不如烧给地下的人吧。”
王佳全知道自己的脸色难看,也明白快速赶走赵嘉禾的重要性,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向那棵石榴树,神色一顿,同样想起很多年前。
姐姐确实很喜欢。
“赵嘉禾,你能不能别来打扰我们家?”他压着声音问她:“我姐因为你已经死了,你还要来折腾我们吗?我爸妈年纪这么大了,你就不能看在...”
“因为我死?”赵嘉禾转头看他,“警方跟你说的吗?”
“前一天我姐还好好的,你做过什么你清楚!”王佳全不打算跟人在这打太极,拿起一旁的扫把把纸钱扫到角落,说:“现在人都死了,你来装什么好人?十几年联系,搞这幅阵仗是来替她讨债吗?她姓王,那是我们王家的事!”
“前一天好好的。警方跟你说的吗?王佳全,你有去福家养老院看过她吗?我问你。”赵嘉禾察觉了他话语的漏洞,走上前一步:“我跟佳楠见面的那天,你也有去看过她?你跟她又说了什么呢?”
王佳全怔住,一言不发。
“佳全啊。你这套对我是没用的。我记得...佳楠13岁的时候...那时候你来王家多久了?七年?八年?那个放学后的雨天,佳楠找你找了好久啊。”赵嘉禾露出遗憾的表情,“我陪她找了很久。王佳全,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在家里的日子过得也不至于...”
“......”王佳全把扫把放置一旁,看着她,说,“赵嘉禾,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们王家的事,也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你站在外人角度,怎么指责我和爸妈都行,但...王佳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未必全部清楚。”
“我会替姐姐尽孝的,我欠她的,我认。”
一时沉默,没有人说话。初夏石榴树开出的红花妖艳,像极了梦里的血。
“你是在指那场火灾是吗?”赵嘉禾笑出声来,这笑声落在王佳全耳中是明明白白的讽刺意味,只可惜他无法辩驳。
“可惜佳楠心不够狠,没把火放得更大些。”女人瞧了瞧天,轻声说:“她是什么人我确实不全都知道,但你是个什么人我一清二楚。少跟警察说这些了,明眼人都明白,你姐姐的死跟你这个好弟弟脱不了干系。“
赵嘉禾好似也不想要他的回答,只是突然转身,折了一朵石榴花。王佳全盯着那美丽的指甲,掐住了茎叶,把红花折了下来。随后回身,没有半分再滞留的想法。
......
赵嘉禾走了,那个女人随着村野的道路,走向前方。王佳全靠在自家门口的石墙边,借着那股气力,给自己一个勉强的支撑。院子里父母似乎终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走过来,看见那簸箕里头的纸钱,大叫一声:“呀!这是谁撒的纸钱!”
王秀娟的头发白了,扎着低马尾,一条条的银丝十分明显。王佳全瞧着她惊讶愤怒的面孔,平白无故地将它与火葬场那日赵嘉禾质问的面孔对应了起来。
他说:“妈,今天是姐的头七。”
“妈知道啊!妈知道!已经点了蜡烛烧过纸币了,这撒家门口不吉利的呀!让邻居看见怎么说啊!哪个缺德的——”
王佳全听见她尖锐的嗓音,反而放松了肩膀。他再次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任由自己的心脏随着呼吸跳动。王佳全闭上眼睛,又睁开。父母已经开始自动清理这满地的纸钱。
是王建国先开始的。这个看似木讷沉默的男人,用手捡起,随后碾成一团。王秀娟拿起一旁的扫把,动作伶俐迅速。王佳全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父母的忙碌,随后把目光投向村口远处的白车,想起赵嘉禾刚刚说的话,神色凝重。
“明眼人都明白,你姐姐的死跟你这个好弟弟脱不了干系。”
“爸,妈。姐会不会怪我。”王佳全又问。
“你胡说什么呢!你姐姐疼你还来不及!佳楠地下有知,一定要保佑我们王家人平平安安的,保佑弟弟早日结婚生子,过上好日子!你看看这纸钱撒的,快把东西烧了!佳楠啊!”母亲双手合十,把扫把一扔,突然跪下,“佳楠啊!你在下面要好好的,妈过几年就来赔你,这些钱你拿去好好用,不用再这么累了。你是爸妈的好女儿,是爸妈对不准你...”
王秀娟哭得狼狈踉跄,一旁的王父拽住她,把人往屋里拖:“你干什么呢!还不嫌弃丢人!”
“丢人?我嫌弃什么丢人!我给我女儿哭一场怎么了!王建国,你个没良心的!我可怜的佳楠啊,这么年轻就走了——”
.....王佳全瞧着母亲滑稽的动作,终于有了回归现实的实感。王佳楠命不好,不能全怪他。他背对着王家父母的吵闹,踏出步子,路过院子的小饭桌,看见桌上的红烧肉,沉默了三秒,随后一步步走向厅房,来到王佳楠的遗像前。
王佳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姐,我那时候走,是真觉得对不起你。”他坐在板凳上,盯着那双冷漠的、黑沉沉的眼睛,慢慢开始说,“我知道的,爸妈偏心,对你不好。我...”
王佳全微微张嘴,又闭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到王佳楠的第一眼,女孩是那么怜悯、温柔地看着他,被丢弃的命运翻转,王佳全拥有了一个家,也让王佳楠失去了家。
如果一切重来...
如果一切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