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旧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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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悬置中天，一片白云悄悄遮住，光芒突然黯了一瞬。
有更夫路过，正敲到子时。
传说中鬼门大开，冤魂索命的时刻。
儿时的何衍却很喜欢这一天。
每逢中元，何家都要燃起数不清的长明灯，举办极其盛大的法事，拜祭一轮又一轮的祖先。
大家都很忙碌，可这些都跟何衍无关。
因此小时候的他总会在这一天，偷偷溜进倚黛园。
远远地望着母亲。
他对母亲的全部想象由两面构成，一面来自何溪，何溪嘴里的母亲是一个被命运和何家锁进倚黛园的苦命女人，她还深爱着前夫，深爱着孩子，只是受困于此不得自由。另一面则来自自己的眼睛，在端午节、冬至节两天，何溪会牵着他的手进入这里，让他同母亲说上半天的话。而这时的母亲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恨意和冰冷。
所以何衍才会在中元节这一天，偷偷溜过来看她。
远远地、悄悄地看她。
看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何衍见到她在院中亲手打了一支秋千，自顾自的坐在上面，随风而动衣角飞扬，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看。可眼睛总是望着不知何处，没过多久又将秋千拆了扔在地上，眉目哀伤眼角含泪，又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凄苦。
何衍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母亲从来不抱自己，从来不对自己说好话。总是冷冷的，恨恨的看着他，说他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曾深爱着父亲。
又为自己受了太多苦。
所以他能够忍耐一切。
习武的苦，孤独的苦，蛊毒的苦。
因为他知道失去自由的母亲，不知下落的父亲，都在默默忍受痛苦。
他怎能抱怨？
他怎敢抱怨？
尽管那时没有体会过一丝一毫的爱，但他见过爱后的模样，见过无数痛苦的模样，所以他想，爱一定是很美好很美好的东西，所以即使只有刹那的爱，也能让人忍耐这样长久的痛。
可为什么，今天母亲告诉他。
她恨自己，是因为她同样深恨父亲？
难道，从来没有过爱吗？
何衍本就偏低的体温，竟然感觉更冷了，明明是暑热之际，但他却觉得寒冰入骨，一阵一阵的心悸，仿佛置身冰窖里。
突然，一只手握紧了他的指尖。
从指尖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点抚摸上去，直到手腕，然后深深的扣住，将温暖分享给了他。
那是一双温柔的，温暖的，带着太阳晒在竹林里的气息的手。
那是何衍握过无数次，吻过无数次的手。
那是简白的手。
在酆都的时候，简白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将掌心的温度分享给他？是不是永远也无法安抚他？
何衍觉得眼睛很酸。
他很想抱一抱简白。
这个世上，原来只有他爱他。
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人能安抚自己，那么只有他。
他紧紧回握住那只手。
寸寸肌肤相贴，毫无间隙。
像濒死的人握住求生的机会。
这样，他才又有了再次看向黛夫人的勇气。
“我本来，只是山野间一名捕蛇为生的农家女。”
黛夫人冷冷的讲述着前尘往事。
“有天，山里出现了一条仿佛开了灵智的红蛇，我和一个男人撞上了，那条蛇最后进了我的竹篓，而那个男人，却跟了我一路，跟着我回家。我以为遇上了爱情，他看中了我。其实他看中的是那条红蛇，以及能帮他捕蛇的我。”
那个男人自然是佘牧山。
“他说自己从巴山楚水凄凉地而来，想见识见识中原的繁华，没想到遇到了我，他说在他心里，我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事业伙伴，他想跟我一起炼制蛇蛊。”
三长老曾说巴陵蛊是一次偶然的发现，但显然并不是。
“他其实是个骗子。”
“因为天赋不行被巴陵赶了出来。”
“他教我练蛊，可我比他的天赋要强得多。”
江湖传闻里的佘牧山，三长老嘴里的佘牧山，还黛夫人口中的人，似乎是三个人。
“我怀孕后，他帮我求了生产签，告诉我我们将来的孩子，一定会成为天赋异禀的奇才。他希望我能在生之前给这个孩子养一条蛇蛊，就用那条初见的红蛇为引。”
简白忍不住插嘴道：“这枚生产签，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黛夫人大笑起来。
她欣赏的看了一眼简白：“你问到了关键，生产签和孩子，不过是佘牧山向何家示好的工具，而蛇蛊，是他重回巴陵的工具，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工具。”
那么一切就很清楚了。
佘牧山遇上捕蛇女和红蛇，将对方发展成自己的练蛊伙伴，练出巴陵蛊后，设下一个惊天骗局。关于“天才”的骗局，一面广而告之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另一面打算用巴陵蛊养育他使他成为活字招牌。
哪知何家横插一杠，把黛夫人抢走，佘牧山便只好拿着蛇蛊找到三长老合作，再以自己入蛊，从而让巴陵蛊的名声响彻大江南北，巴陵郎君四个字成为无数人心里的“魔君”。
他也顺利得到了一切。
而妻子和孩子，从来不重要。
这枚相思扣，并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而是一个关于谎言的故事。
黛夫人只要见到何衍一次，就想起自己被骗的人生一次。
“何家、佘牧山，全都欠我的。”
“所以我才说，都是报应。”
“何宗、何溪、何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佘牧山，还有你——他的儿子，全部都要死于蛇蛊，全部都要死于从我这里偷走的那枚蛇蛊。”
她说这话时，终于将眼珠移到何衍身上，用冰冷的仇恨的目光死盯着他。
那不是看自己的儿子。
仿佛他是佘牧山，何宗。
还有这么多年的囚禁人生。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所以，你应该带他来见我，那才是真正的礼物。”
何衍无法动弹，无法言语，甚至无法呼吸。
“原来……你这样恨我。”
半晌，他只能吐出这么几个字。
黛夫人点点头，无比冷酷的说道：“这件事，你不是从小就知道了吗？”
何衍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简白的手，另一只则死死抚上心口。
明明是心绪难平，为何竟真的感受到了疼痛？
“母亲，我虽然是他的儿子。也有您一半血，是您辛苦从鬼门关生下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您就一丁点儿爱我，心疼我，都没有吗？”
尽管成年许久，但在黛夫人面前的何衍，似乎还是像一个小男孩，苦苦向母亲索求着慈爱。
但黛夫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而后轻轻开启朱唇，缓缓地、一字一顿的说道：
“没有。”
“我恨不得你跟他们一起去死。”
今夜何衍的眼睛酸了无数次，他无数次强忍泪水，已经足够自取其辱遍体鳞伤，他本不该再刨根问底，可他终究忍不住。
“这一场母子情份，终究是你欠我而非我欠你。”
“但我不需要你还。”
何衍将紧握简白的手放上心口的位置，低头吻了吻。
因为我有他了。
何衍不再看着黛夫人，而是转过头和简白对视。
“母亲，今夜我送你离开，以后我们再不相见。”
“至于佘牧山，我无法将他带到你的面前。”
“因为他死了。”
“死在一年前。”
从巴陵到洛阳的这一路上，何衍都没想好该怎么说父亲的死，但现在，他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有爱才有期待。
当母子情份不过是一场幻想，那么所有的真相便毫无意义。
何衍只想握住现有的幸福，而其他的人或者事，他已经不在乎。
只见黛夫人仿佛被定身一样愣在原地。
“他死了？”
似是不敢相信。
“怎么死的？”
“如您所愿，巴陵蛊发作。”
“……”
黛夫人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了顿，往后退了两步。
“他死前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红蛇的蛇蜕和这枚相思扣给了我。”
“……”
黛夫人突然笑了。
完全不顾形象的，疯了似的大笑。
那样绝色的面容，就连这样大笑也没有扭曲五官，而是呈现出一种癫狂的、吓人的美丽。
月亮从云后露出脸来。
明丽惨白的夜光照在黛夫人本色麻衣上。
如同戴孝。
女人死了丈夫，是应该戴孝的。
原来她这么多年身着粗布麻衣，是这个意思。
何衍终于明白过来。
她每时每刻都希望过去的丈夫死掉，现在的丈夫死掉，儿子……也一起死掉。
她早就做好了戴孝的准备。
她一直，一直穿在身上。
“很好，既然他死了，就该轮到别人了。”
黛夫人终于将目光放到了何宗身上。
何宗的脸被麻布罩着，嘴里也塞满了布条。他不停地挣扎，但何衍绑得很紧，他没有挣脱的余地。
这样的话，就算是五岁的小女孩，也能轻易用武器了解他。
“您可以亲自给他一个结局。”
话音刚落。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匆匆奔来。
何衍极平静的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何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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