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偏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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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衍带伤的面容，简白一向不忍多看。每逢深夜，他轻轻抚摸那道疤痕，从眼下到心口，总是止不住的怜惜。
可黛夫人却仔仔细细盯着，以一种欣赏的姿态静静端详，反复品味，直到终于心满意足。
“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管这种东西叫礼物，简白几乎要出声呵斥，但他硬生生咬牙忍住，反复在心中默念：这是何衍的母亲，这是何衍的母亲，这是何衍的母亲……
“不止，我还带了一个人来。”
何衍重新戴回面具，伸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黑色布袋，用绳子绑了好几圈，放在水渠边上，时不时蠕动几下，发出被绑住的呜呜声。
那是一团不停蠕动的人。
黛夫人的眼睛瞬间一亮。
七月十五的月亮跟着她的麻衣倩影，来到了布袋面前。
她轻轻揭开了一角，是何宗。
愤怒的表情和被堵住的嘴盖不住身上的药味，黛夫人兴奋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她嫌弃的倒退两步，手指在袖口擦了擦。
“怎么是他？”
何衍却反问道：“母亲以为是谁？”
黛夫人冷冷看着他：“你脸上既然寄生了蛇蛊，怎么不带佘牧山来见我？”
她和佘牧山果然有关系，简白心里如是想。
一个女人因为莫名其妙的传言就被改变了命运，然后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一呆就是几十年，脾气不好似乎也可以原谅。简白瞬间又多了几分同情，只是她不该对何衍这样，她很无辜，何衍则比她还要无辜。
简白拿出那枚相思扣。
他给相思扣搭配了一个湖蓝色的荷包，荷包四角装饰了金白两种颜色的珍珠，单论价格的话，这个荷包上的一朵绣花已经抵得上十几枚相思扣，但简白却只把它用来作为承载相思扣的容器，他想这应该是佘牧山和黛夫人的定情信物，无论多么贵重的东西来包装都是应该的。
简白还花了功夫去给干涸的螺子黛重新洗净补满，使得相思扣光洁饱满如初，不像是故人的遗物，反而是焕发新生的礼物。
简白轻轻走上前去。
“夫人。”
他将荷包解开，露出里面的半边游鱼相思扣。
黛夫人似是愣了一下。
她缓缓看向简白，明明简白一直站在何衍身边，但直到此时，黛夫人的眼里似是才终于出现这么个人。
简白突然意识到年少时何衍那种距离感从何而来了，黛夫人的眼睛极美，何衍很像她。但何衍的冷是月亮，遥远到令人生出渴望，夜色下又隐含一份多情的温柔。而黛夫人则是千年的寒冰，本来应该水波流转的眼神仿佛冻做了冰雕，以水的资质，呈现出刀锋一样的锐利。
那是一种刻骨的冷。
简白被这么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又舍不得移开眼，在这种又渗人又摄人的凝视中，心如擂鼓。
若是女鬼有样貌，应当是这样。
简白心里忍不住开了个中元节的玩笑。
黛夫人白得过分的手指拂过简白的掌心，拿走了相思扣，却没拿走荷包。
简白急了：“还有这个。”
黛夫人微微疑惑的侧头。
简白小小声的说：“送您的见面礼。”
“为什么？”
简白脸上开始飘红：“第一次见面，自然该送见面礼。”
“但我没有。”
“不不不……是我硬要来，您自然不用。”
黛夫人终于出现第三种表情，不是面对何衍的那种怨恨，不是目空一切的冰冷，而是诧异。
普通人也会表现出来的诧异。
可即便是这种寻常的神情，美人做来亦不寻常，她微微蹙眉，侧头看着简白。
“你不是何家人，也不是他的下属，为什么来这里？”
何衍想要开口，刚说了两个字：“母亲……”
就被黛夫人打断：“我没问你。”
这双和何衍过分相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简白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他根本说不出假话。
“因为我想讨您欢心。”
“为什么？”
这是黛夫人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但其实本质上是同一个。来之前何衍提醒过简白，说自己母亲性情与常人不同，很是奇怪，她的任何问题他都可以不用回答。
但简白还是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何衍。
只要不瞎，就能明白这一眼的含义。
“原来是为了他。”
简白心想，爱一个人如何藏得住呢？眼神、身体、心灵全都无法控制，总是下意识想要跟随那个人，好像天地间有这么一个人在，就足够了。
黛夫人看着这个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同眼前这个男孩子一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她们一同买下了这对相思扣，卖东西的阿婆说：头尾交织的游鱼，跟鸳鸯一样，会保佑你们白头偕老呢。
而男孩手中的荷包就像湖里的水一样蓝，垫在游鱼相思扣上，像是一幅画。
这份礼物，他很用心。
用心得想过去的自己一样。
黛夫人恢复了冷漠，她再次伸出手拿走那个荷包，垫在掌心，终于打开了那枚相思扣。
平整的仿佛从未使用过的螺子黛，和盖子上两行小诗。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你填满的？”黛夫人直接看向简白。
简白点点头。
这东西不值钱，买新的比翻新旧的要划算得多。
“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所有的情爱都是虚妄。”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笑简白，黛夫人冷冷道，“好在他活不了多久，你也愚蠢不了多久。”
简白再次震惊，一忍再忍的他终是听不下去了，压了又压的声音已经无法克制愤怒：“您怎能这样说话！他是您的儿子。”
“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您这样痛苦，那为什么还要生下他？！”
“你以为我愿意？”
“您不想要他，总有方法的不是吗？！无论那方法多么艰难总是有的，可他无法不要您！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必然是您的儿子！即使这天下所有人害了您，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边上的何衍心头荡过一丝暖意，面对母亲的言辞攻击他早就麻木了，可是简白想要护着他的样子，让他再次意识到，能够重新拥有他，是老天何等的厚爱。
被爱人所爱，是这天下最大的幸福。
因此他可以原谅母亲，因为母亲是不幸的。
“我试过了……”
比起跟何衍交谈，黛夫人在简白面前反而更像个活人。
“从小到大，每次给他做的粽子里，都下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毒药，可他就是不死，他怎么还不死？！”
说到最后一句，黛夫人几乎咬牙切齿。
何衍微微一愣，而后保持沉默。
这件事他一直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从第一次上吐下泻闹到大夫那里去，他就知道那些粽子有毒，后来便不吃了，只是放在床头，当做母亲在陪伴。
可简白实在是太震惊了，何衍端午而生，黛夫人做的粽子自然是生日礼物，可这份礼物的背后，却从来没有任何善意。
他简直气笑了。
“你有毒药，你能杀人，你不去对付害你的何家，却用来对付自己的孩子，这公平吗？”
黛夫人听到公平两字，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只是嘴角动了动。
自从注意到简白起，她再也没看何衍一眼。
她从头到脚不错一丝眼神的，细细打量简白。
“你生得很好。”
这是一句客观的评价，几乎每个见过简白的人都这么夸过他，可是此时此刻，简白并不高兴。
“只是眼睛很瞎。”
“……”
“脑袋也不聪明。”
黛夫人下了这个评论后，话锋一转：“公平，父债子偿最是公平，最是天经地义。”
“我这样对他，自然是因为他父亲这样对我。”
“……”
这句话简直猝不及防。
简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说的是谁？佘牧山还是何宗？”
对黛夫人不好的难道不是何宗？可是何衍……并不是何宗的儿子啊。
“念一念。”
黛夫人将相思扣递到简白面前。
指的是那句诗？简白疑惑但还是念了出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听说过后羿不死药的故事吗？”
简白点点头：“后羿得到了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妻子嫦娥偷走后独自飞升成仙，结果被锁在广寒宫里夜夜垂泪，这两句诗就是描述的这段。”
“原本的相思扣上，是没有字的。”
黛夫人从怀里拿出了另一枚相思扣，两枚放在一起，鱼头鱼尾相交，刚好合成一个圆环，代表恒久团圆之意。
“这两句诗是佘牧山刻上去的。”
“嫦娥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佘牧山是应该后悔的。”
黛夫人朝着简白微微一笑。
那笑容欺霜赛雪，美艳至极。
“因为他从我这里，偷走了蛇蛊。”
不止简白，这下连何衍也呆住了。
七月十五的月亮正好升至中天，一阵风从倚黛园最外层的梅花树，直吹到最内层的曲水渠，吹在黛夫人的衣角上，扬起三分森森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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