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江水迢 什么病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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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治不好的，那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沈曦在听到西光少雄再不能生育时，提起衣摆站到了高处。
“摸过那些金子的人，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花窗前，沈曦张开双臂沐浴在月光之中，嘴里开始哼唱着古朴又空灵的歌谣。
体力有些不支的张娓，倚靠在陆栀兰的脚边问道：“她这是在做什么？”
陆栀兰心领神会道：“她这是在向她们信仰的天神传递消息呢。”
张娓吃惊地仰头看向陆栀兰：“你能听得懂？”
陆栀兰抿嘴道：“你日日被关在这，看久了你也能懂。”
一阵宛若天籁的吟唱过后，沈曦嘴里咕叽咕叽地又说了一大堆，她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又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说西光少雄，你就是一坨臭狗屎，你不好死......”陆栀兰嘴里骂开了，索性就喷了个痛快。
沈曦和她的神灵沟通完，从高处走了下来。
她走到陆栀兰的面前，举起双手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耳朵上，解释道：“多年以前，他去的那个地方，还不叫金矿。”
“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那，繁衍生息，我们管那个地方叫......”
“家园。”
孩童时期的沈曦便亲眼见证过，那些蜂拥而至的人群，是如何一步步将她们的家园啃食干净的。
从前她常爬到西洲最高的那棵大扶桑树上坐着，她喜欢热闹，也喜欢制造了热闹的人们。
欢呼声传到树上，传了很远，沈曦低头俯看河流下游，那群身影小小的人们。
只因为在流水当中淘到了些许金沙，他们就雀跃地振臂高呼，奔走相告。
觉得有趣，她亦学着他们的模样，张开双手，去感受着那个名为喜悦的东西。
后来渐渐的，时间久了，高呼声就变小了。
沈曦侧耳去听，原是他们当中有人发现，若是挖开身后这座巨型的山脉，似乎还能提炼出更为可观的黄金。
于是乎，山上那些比他们的年纪还要稍大些的树木，一棵棵倒下。
突然有一日，张大嘴巴的沈曦发现，从前她常常坐在上头的那棵扶桑树，也不见了。
得知神树被砍，圣女婆婆震怒，怒斥着他们这些不按时节，进入山林之中肆意伐木的外来者。
“人不敬山神，山神亦不会庇佑你们！”
可金山眼看便要浮现，在实打实的黄金面前，现下他们谁还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神啊鬼的。
数不尽的树木变成了用来托运矿石的枕木滑轮，承载着巨大的财富滚滚而去。
圣女婆婆拉着沈曦的手，望着一意孤行的人们摇头叹息。
万物有灵，世人常常称颂这些山川湖海的品格，好言听久了，它们便同神一样，生出了慈悲的心怀。
大山只微微展示了一部分的慷慨，贪婪的人心便趁机一拥而入。
待剩下的另一半绿林，彻底消时之后，圣女一族遭到了驱逐。
原本巍峨神秘的大山好像变得矮小了，也变得难看了，
沈曦不知道，它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夜幕之中，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老人。
不久后，一场大雨降下，下得天崩地裂。大地为之震颤，绵长持久的轰隆巨鸣声过后，被凿了个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大山，倾塌了。
仅仅只塌了一小半，那些驻扎在金脉之中的淘金者，便一个都没能逃脱出来。
“太过贪婪的人，终将得到上天的惩罚。”沈曦始终记得圣女婆婆说过的话。
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当她再次探出手去，只感受到了浓烈悲伤。
沈曦道：“自那之后，族中便接连诞下死胎，很长一段时日，都没有新的孩子降生。”
她们终于发现了比山崩地裂更可怕的事。
自山脚下流出的泉水不再纯净，像流沙一样的地上再种不出谷物，她们的山神放弃了此地。
“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我们也失去了曾经的家园。”
张娓道：“所以，西光少雄就是因为找到了那座金矿，才......”
沈曦点头，抬起澄澈的眼眸望向陆栀兰道：“小兰，西光少雄造就了你苦难，我亦难辞其咎。”
“你放过那个孩子，就让我来承受你所有的仇恨。”
“让这一切的苦痛，都在我们这里终结吧。”
“滚你的。”陆栀兰偏头躲开沈曦的手，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来气，“这东黎的皇帝，也是放他的狗屁，把我和你关到一起。”
陆栀兰抬腿，踢了一脚张娓的弯起的后背道：“喂！那个谁，你有本事进来，你有本事把我解开吗？”
张娓看了一眼陆栀兰身上的铁链，不算粗。这皇宫现下固若金汤，料她也逃不出去。
“你等着。” 说罢她起身向外走去，不多时就从门口的守卫那，要了一把长刀回来。
陆栀兰举起手臂，眼中放光道：“你看准了再砍啊！”
张娓抬手，第一刀下去，铁链没断，只在上头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
“没吃饭啊？使点劲，不行就换人！”
确实饿得不轻的张娓，连再次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忙抓起桌上的糕团往嘴里塞，垫吧两口。
见她差点将盘子都吃下去了，陆栀兰瞪着眼睛，不耐烦道：“吃饱了就再来。”
手腕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托住，张娓回过头，发现沈曦站在她的身后，张开双臂环抱住了她。
“举刀。”沈曦握着她的手背，同她一起举起了手中长刀，再次向下劈去。
“哐啷”两声，陆栀兰身上的锁链应声落地。
脱离这身上的束缚，她拍打着僵硬的肩颈同胳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快。
她走到张娓面前，轻嗅道：“你身上这个味道，是刚从你们陛下那来啊？”
“小孩子我劝你少闻这个。”
“这东西闻多了，可是容易让人醉生梦死，欲罢不能的。”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及冠多年了！”
张娓不理解：“你都逃出西光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害人的事？”
“你伤害那些小女娘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想到你的那些同门师妹们吗？”
“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以为我想做吗？我也得活下去啊！”陆栀兰的声音比她还大，丝毫没有要悔过的意思。
“你们那狗陛下只管提要求，可从不过问送到他手中那东西是如何得来的。”
“他一句话，我就得想方设法地去找法子。”
“你知道，闻了能让人忘记痛苦，只做美梦的香味，有多难配吗？”
“我最多让崔水吓唬吓唬她们，趁她们惊惧不已的时候，放她们点血罢了。”
“反正崔水那死鬼已经先下地府去等着了，她们谁有帐，也自己掐了脖子下去找他算吧！”
张娓扑过去，挂在陆栀兰的身上，不管不顾道：“我不管，你今夜要是不把解药交出来，我就捏死你！”
“我死了，你就永远都得不到解药。”陆栀兰一把将张娓摔在地上，作势就要跑。
“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只要你们有求于我，我就永远都死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呃！”
话音未落，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娓从地上爬起来，只见陆栀兰面容扭曲，捂着脖子跌坐到了地上。
一支长箭穿着陆栀兰的喉骨而过，现在便是有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
门外，李宴手中握着弓箭，走了进来。
他绕过地上的陆栀兰，蹲在张娓面前，脸色看上去还算平和道：“好玩吗？玩够了？”
“玩够了就回宫去吧。”
“别在这打扰了贵妃娘娘的清净。”
“不不，不要。”张娓挣脱李宴的手，发疯似的地扑陆栀兰身边，只祈求她能再多说几个字。
也不知是不是快死了的缘故，陆栀兰看面前这人，竟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呢？
陆栀兰张开嘴，鼻尖闻到了一丝灯油燃烧过后的味道。
是了，灯油。是那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山洞里，害她弄断了指甲，又被人暴打了一顿的丑丫头。
原来是你啊，丑丫头，不得不说，她俩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要说什么？”还不知道被人认出来的张娓，低头靠过去，却只听到了几句混着血沫的换气声。
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骂我了啊！”
不是在骂你，越过她的肩膀，陆栀兰看见张娓身后的李宴，正弯弓搭箭，将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她。
长箭还插在脖子上，动一下都觉得疼，但想到她这荒唐的一生，就快要结束了。陆栀兰拼上全力，最后奋力一挣，翻身压在了张娓身上。
陆栀兰双手掐住她脖子，抬起脚，将膝盖抵在她的肚皮上，往下使劲一蹬！那力道大的，让动弹不得的张娓，忍不住干呕。
李宴搭箭的手松开，背后飞来的长箭刺穿了她的胸膛。
“小兰！”沈曦惊唤一声，伸长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小兰？都多少年没人唤过她这个名字了。
沈曦这个蠢女人不晓得，自她陆栀兰决定成为栀兰夫人那日起，早就抛下了过去的一切。
这些年来，她像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流离，作恶多端。认识她的人避她如蛇蝎，不认识她的人，听了她的名号，皆弃履而逃。
对此陆栀兰很满意，臭名远扬，这怎么不能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名扬四国大陆了呢？
话说她早该忘记了，与人亲近是什么感受。可现在沈曦抱着她，接连落下的泪水砸在她的额头上，好烫。
“小兰。”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师父柏榛的声音。
这一切好像只是她那日出谷前做的一场梦，看不清面容的陆柏榛站在开满朱岩花的花圃前，叮嘱她道：“小兰，近日外头不太平。”
“别贪玩，记得早些回来。”
“师父，我回来了。”陆栀兰抬手，将面前那道即将消逝的暖光，紧握在手心，“小兰来晚了。”
“小兰......让师父失望了。”
沈曦弯下腰，像抱孩童一样，将闭上双眼的陆栀兰抱入怀中，抬手轻轻梳理着她散落的头发。
知道她爱美，沈曦摘下了发间的堇兰，装点在她耳边。
那个活在山洞里头，活在十二个女娘恐惧当中的栀兰夫人，死了，死在一个淡薄的季节，死在了一个皎洁的月夜。
咽气之前，她恬静地依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嘴角带笑。
张娓躺在地上，将手按在脖子上，一动不动。
与多年前一样，陆栀兰方才掐过的位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指痕。她是真的下了死力来掐她，她也是真的差点没喘过气来。
她想陆栀兰应该是恨着她的，可她看向她的眼神之中，没有仇恨，没有怨毒。
她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那一眼，万千惊涛皆化作了一汪沉静的江水，秋夜江水如镜，江心倒映着一轮明月。
张娓知道，她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奔水盈洲。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江水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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