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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远山重 什么人谓之 ...
也是那夜,皇城外头出了一件大事。据说那位西光国来访的,行事颇为高调的御史大人,突然重伤不治,已于当夜气绝身亡。
此消息传开,其余两国皆有王子王女被扣留在东黎的国主,已然按捺不住。
西光小国主得知自家的御史出去一趟,就没了,甚是气愤,连发多封国书,催促东黎即刻送回他们御史大人的尸身。
南耶北郊两国,为接回自家的王子,王女,也陆续开始向东黎边境线上施压。
可观东黎这边,这不动如山的监国大皇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倒像是有种要向另外那三国宣战的意思。
转眼中秋已到,不管外头的局面是多么的剑拔弩张,暗流涌动,都是前朝的事。
一墙之隔的后宫,抬脚跨过这道不可逾越的宫门,宫人们近来私下谈论最多的一句,便是这宫里头,又多了一个得“疯病”的人。
“这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日有人看见她浑身染血,跌跌撞撞地往启明殿去了,之后没多久,大皇子便下令,将公主殿下禁足黎安宫。”
“就连她身边的宫女们,都被人看管起来了。”
“你们说,这黎安宫里,会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啊?怎么住进去的人,最后都疯疯癫癫的。”
“嘘——你不要命了,说这个!”
近来夜里常常听到哭声的小宫女说道:“但我也听别人议论过,说她是因为魏家驸马要娶别的女子了,伤心过度所致。”
“怪不得那魏家驸马几次求见,都被大皇子驳了回去。”
“唉~可惜了。”
今年宫里的中秋夜宴上,冷清得出奇,不用伺候那么多人的小宫女们,闲了聚在一起细数到。
一心礼佛的太后避而不出,陛下抱病,司徒皇后被囚。
就连往日最爱热闹的五皇子,前些日子也因为公主殿下之事,与大皇子大吵一架之后,也不再来了。
席间魏季康抱着肃帝给魏家的赐婚圣旨,再三上请面见公主。
主位上的李宴连眼皮都没抬,只用公主殿下如今不宜见人这种借口,就将他们这些人都打发了。
也不知这装模作样的人,说出的话是真是真假,角落里的周墨亭暗暗握紧了拳头。
有过她和李宣爬墙头的前车之鉴,眼下这后宫各处的紧要关卡,都被安排上了禁军把守,若无座上这人的首肯,她还真飞不进去一点。
只能在外头干着急的周墨亭,自从跟着张娓大闹朝堂之后,李宴这个小心眼的,就将她派去了城郊看守马场。
现下她空有一身武力,无处施展,每日只能和那些北郊送来的傻骆驼,傻马大眼瞪小眼。
天知道,睁眼就是看骆驼拉屎的日子,她过得有多憋屈。
本该是个团圆的月夜,对着天上那个像大饼一样的月亮,周墨亭的鼻间有些泛红,她想这个时候,要是那两个不得自由的家伙也在,就好了。
席间管乐歌舞声又起,掩盖了一行色匆匆的脚步声。
“让开。”
黎安宫门前,看着那过于厚重的门锁,杨嬷嬷手捧东黎帝令,道:“陛下口谕,传端昳公主觐见。”
在皇宫的西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宫院之中,张娓见到了自城楼遇刺之后,就再未露过面的陛下。
让她有些意外,月下,肃帝的身侧只点了几盏薄薄的油灯照亮。灯火昏黄,泛起幽光,让本该卧床不起的陛下看起来,气色还算不错。
“站那么远做什么?走近些。”见她过来,肃帝坐在躺椅上,向张娓招手,唤她再上前去。
“见过陛下。”张娓木然道。
今夜肃帝没有再挑剔她的礼数,微微颔首后,让她坐在身旁说话:“多日不见,你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是他们给你送去的饭菜不合胃口?”
黎安宫内每日送进来的吃食,亦如从前,许是怕她吃饱了,再闹得满宫不得安宁。
李宴命人在她的吃食之中加了安神散,有时候,她只能靠饿着来维持清醒。
“我吃不下。”张娓只呆呆地回答着肃帝问题,面上看不出喜悲。
“朕听闻你近来不太好,故才让杨嬷嬷将你唤来瞧瞧。”
“瞧你如今这副丢了魂魄的样子,和她当年,可谓是一模一样啊。”肃帝说着,拿起手边的香油,往油灯里添了一些。
燃烧的灯芯在他拨弄之下,烧出了一朵花型。他像是又有些忆起了商离从前的模样,面上有些动容道:“朕当年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在大火之前,放她离开。”
“如今这个,就当作是从前的补偿吧。”
肃帝放下手中的铜拨,转而将一枚中央嵌着赤金的白玉令牌,塞进了张娓低垂的掌心当中。
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肃帝解释道:“太祖皇帝当年,命人打造了四件传国之物。”
“东黎历代以来,这传国玉玺传给未来储君,金玉指环赐予有功之臣,赤金虎符则交给最为信赖的将领。”
“至于这最后的一件,见它如见帝王亲临,故从前,都会将它同传国玉玺,一道交给未来的储君。”
“但今夜,朕想将它交给你。”
肃帝盖着那枚带着余温的玉牌,往她的手心按了又按,道:“这是东黎的帝令,有它在手,你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别小看它。”
“这东西上可命朝臣,下可令百姓,甚至只要你想,这东黎的军队,都得听你的调遣。”
张娓缩回手道:“这于我,毫无意义。”
“不必急着推辞。”肃帝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前,耐心地点拨道:“西光人追着要他归还奔水盈洲的尸身,一个死人的尸身,留着又无大用。”
“他何必至今都强撑着,给不出那边个答复来。”
“你不妨猜猜看,他这是为什么?”
张娓闻言,睁大的眼瞳之中,似又有了些光彩。
在肃帝期待的眼神中,她缓了许久,才开口断断续续道:“因为……因为他没有尸身可以归还西光。”
“真聪明。”肃帝面上颇为骄傲道:“朕曾想过你若真的是朕的女儿,该有多好。”
此话一出,张娓握着帝令的双手紧攥:“陛下早知我不是,为何还要......”
“不必惊讶,朕见你的第一眼,就瞧出来了,你不擅说谎。”
“那陛下,为何没有拆穿我?”
肃帝笑道:“因为你的到来,朕在这皇宫之中,久违地听见了笑声。”
张娓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
晚风拂来,她身旁燃着的灯火轻跃后,散出阵阵馥郁的花语。握着手中的帝令,她已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她抬头望去,发现肃帝也在凝望着她。
“别这么看着朕,去吧,去找你的答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陛下叫我来,就只是为了给我这个?”
“也不全是,朕本来有许多话想问你,但看见你这般憔悴的模样,朕想就这样算了吧。”
他抬起手,在张娓的脑袋上揉了揉,终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道:“从前你阿娘她,有没有提起过我的名字?”
“哪怕一次呢?”
张娓很想说些什么,比如编个谎言,说她其实听过,又或者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但她最后只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一片巨大的落叶坠落在庭院中央,她听见躺在树下的肃帝叹息了一声道:“她恨我。”
“她若真的恨陛下,应该时时刻刻将仇人的名字挂在嘴边才是。”
“我想她不再提及,便是放下了。”
肃帝闻言,长叹了一声道:“她总是这样,她的深明大义,宽宏大量,愈发显得朕这个陛下当得,无比的卑劣。”
“月上中天,前头的夜宴就要散了。”
“快去吧。”
“他在等你。”
张娓起抬头,跌跌撞撞地往黎华宫的方向跑去。
狭长无尽的宫道之中,她无数次跌倒了又重新爬起。
手掌上的擦伤火辣辣的生疼,她手中的帝令脱手,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寂静的黎华宫外,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开门声。
里头双手被铁链束缚,困锁在宫殿深处的妇人,耳朵尖动了一下,勾唇笑道:“又有人来了。”
“让我瞧瞧,进来的是一个女娘。”
“她看起来像条丧家之犬。”
“你猜猜,她来是想求什么?”
坐在她对面眺望着月亮的人,回过头道:“这个时辰来,你说她,吃过饭了吗?”
寻着人声,张娓一踏进这宫殿内,就看到了那个被困锁在圆柱之中的红衣妇人。
“陆栀兰,果然是你!”那日她和杜若都没有闻错,肃帝身上的异香,和这个三年前就该死透的栀兰夫人,就藏在这皇宫之中。
张娓两步上前,拽起她的衣袍嘶喊道:“李宴下在口脂里的毒药也是你给他的,是不是!”
“什么毒药?哪来的疯婆子。”
陆栀兰别开头,张嘴冲着坐在窗边吃糕饼那人,大喊道:“喂!那个贵妃娘娘,你别吃了,快来把她拉开,她快把我晃吐了。”
“贵妃娘娘?”张娓侧头瞪去,与攻击性极强的陆栀兰不同,扬起的松绿纱幔后头,缓缓走出的那个人影,眉目温和,不染纤尘。
那是一种极致圣神,不可冒犯的美丽。
只盯着那美人的脸庞看了一会儿,她的眼中便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来人飞快地抬手摘掉嘴角梨涡上粘到的豆蓉,恬然一笑道:“这玉露团不错,要一起吃点吗?”
张娓呆在原地,愣愣地摇头。
许是看她这副模样太过糟糕,对面毫无防备地走上前来,擦掉她下巴上的泪珠,仰头道:“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哭了?”
“你手上怎么受伤了,很疼吧?”
张娓喉间发涩,眼眶发红道:“还好,不是很疼。”
“可你怎么看起来苦苦的?”说这话时,那人压低了眉眼,是真的在关心她。
张娓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地落泪。
对面见状,忙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慰道:“是我让你感到难过了吗?”
“不哭不哭......”
“不是的。”
“小宝不哭。”
听着她不停安慰人的话,张娓婆娑的泪眼当中,倒映着一抹世间少有的墨蓝。
这样特别发色,她此生只在一个人的头上,见到过。
她将头靠在那美人肩上,连忙摇头否认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孩子你认识我吗?”那墨发美人歪头,有些讶异。
张娓道:“现在认识了。”
“华容贵妃,不,或许我该叫你西洲圣女,沈曦?”
“哟,贵妃娘娘,这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你呢?”旁边的陆栀兰翻了个白眼,晃动着手上的锁链,语气十分不满道:“你们圣女一族还有人呢?”
“真羡慕你,不像我,整个师门都被人灭了个干净。”
“小兰你不要这样说。”
“别小兰小兰的叫我,老娘叫陆栀兰,陆栀兰,要老娘说几遍你才能懂?”
“小兰安静。”沈曦端起手边的白瓷盘,将一颗圆润的玉露团,塞进了陆栀兰的口中。
有些汗颜道:“小兰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她说话有些难听,你挑一些能入耳的听就行了。”
“孩子你到这来找我,莫非你也和我们一样,是西光国的人吗?”
张娓道:“日后,有机会我再解释给你听。”
“但是现在......”
张娓转头换了一个面目,对着那个被锁住双手,又不能言语的人,破口就大骂道:“陆栀兰你这个娑娑谷的败类!”
“你还有脸吃饭!”
“奔水盈洲他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帮着李宴害他。”
这陆栀兰也是个厉害,并不怵她。
她一口吐出嘴里的糕团,同她对骂道:“你个臭丫头,快给老娘滚走,谁嗯啊的是奔水盈洲啊?”
“老娘不认识!”
“你不记得他?不是你给他下的朱岩花毒吗?”
“朱岩花?哪还有朱岩花?”陆栀兰低垂着脑袋,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那小子啊。”
“他还活着呢?命真硬,跟他老子一样难杀。”
张娓不解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陆栀兰突然激动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都做了什么?”
“毕竟当年我的师门,可是尽灭于他们之手呢!”
陆栀兰的师父陆柏榛,曾是西光国内有名的陆神医。那时东黎和西光两国之间还未起战事,陆柏榛时常带着她和师妹松荷,游走在两国之间,行医布药。
东西国战结束之后,陆柏榛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在那个远离尘世,世外桃源般的娑娑谷中,她传她们医术,教她们制香。
陆栀兰从未想过,她们这样的避世隐居,与人无争,竟然也会招惹来杀身之祸。
娑娑谷被毁那日,轮到她这个大师姐出去售香。那日没卖出什么,她想着多卖些银钱,好给谷中师妹们买些零嘴,索性就走远了些,直至快入夜了才回到谷中。
那夜,因晚归逃过一劫的陆栀兰,亲眼所见,月光下,一把刀柄上坠着蝴蝶璎珞的长刀,自她师父的胸前拔出,鲜血瞬间溅了满地。
而后,那戴着覆面的少年便抬手下令,让人放火点燃了娑娑谷。
“我一路跟着他们,见他们带着我的师父,进到了西光的王宫之中。”
为了查清真相,陆栀兰隐姓埋名接近西光少雄,在他身边做了多年的香侍。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西光少雄年轻时为了寻找黄金宝矿,身体意外落下了隐疾,再不能生育。”
“他在请我师父为他医治无果后,怕绝嗣的风声走漏出去,动摇他得来不易的的王位,便让他手底下的走狗们去灭了娑娑谷。”
说这话时,泼天的恨意自陆栀兰的眼中浮现:“我本想着,用香慢慢浸透他的身子,将他做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死人。”
“可他比我想象得要警觉的多了。”
说到这,陆栀兰浑身颤抖着大笑道:“不过没关系,我虽毒不死他,但也没让他好过。”
她勾手示意张娓上前:“我探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痛苦一辈子的秘密。”
“被他豢养的那帮杀手走狗们唤做少主那人,便是这阉鸡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可他那儿子,偏偏还不肯认他这老子。”
“若是杀了他,可不比杀了西光少雄,还要让他难受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花了五年,足足五年才重新种出来的朱岩花。”陆栀兰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面目逐渐狰狞,咬碎了牙道:“可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还能活着呢?”
“若你是我,灭我师门的仇人就在眼前,却三番两次地让他活了下来,怎能罢休!”
“你知道,他是为何活了下来吗?”
“我只关心他怎么死。”
“是你们娑娑谷的后人在救他。”
“你说什么?”
“陆菱芸,有一个叫陆菱芸的女郎中,她说她的师父叫松荷。”
“她手上有一本松荷手札,上头记载着兰岩避毒散的制法。”
陆栀兰剧烈地晃动着手上的锁链,反驳道:“不可能,这不绝可能,你在骗我,松荷她们早就不在了。”
“更何况,没有朱岩花,她不可能做得出来解药。”
“她确实没有做出来,但她找到了她自己的医方。”
“即使没有朱岩花,她也没有放弃,为他医治续命。”
陆栀兰颇为惊喜道:“果真?”
张娓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沈曦你听见了吗?不光有人记得你,我娑娑谷中亦也还有后人在!”
“沈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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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张冠李戴》已改名《萝卜娘子珍珠冠》半月更。 下一本写《恩将仇报》,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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