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林青竹愈 晨光穿 ...
-
晨光穿过青云观的窗棂,将细碎的金光洒在静室的青砖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与松木香,混着晨间清露的微凉,让这座藏于青山深处的道观,多了几分不染尘嚣的安宁。
自苏芷兰深夜离观、潜入重府取回药材真账册,又惊险负伤、藏身温瑶偏院已有三日。这三日里,玄真道长以道法传信,与温瑶暗中互通消息,得知苏芷兰箭伤稳定、账册安然藏匿,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观中无人敢将芷兰受伤之事声张,更不敢惊扰榻上静养的林青竹,只盼着他早日醒转,撑过这场生死大劫。
静室之内,林青竹依旧安卧在软榻之上。玄真道长所赐的道门灵丹药效绵长,再加上观中道童日夜不离的悉心照料,他身上那道险些致命的刀伤早已收口结痂,惨白的面色渐渐透出浅淡的血色,紧蹙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指尖偶尔会轻轻颤动,睫毛也时不时微微翕动,显露出即将苏醒的征兆。
玄真道长每日都会前来诊脉,每次搭腕,神色都会舒缓一分。他常立在榻前轻叹,说林青竹命硬心正,身负忠良血脉,有天道护持,方能从鬼门关硬生生闯回来。
这话落在道童耳中,只当是道长慈悲之语,唯有道长自己清楚,林家满门忠烈,苍狼原三万英魂未泯,天地都不忍让这唯一的血脉,含恨而终。
这日清晨,玄真道长如往常一般踏入静室,指尖刚触到林青竹的腕脉,眼中忽然掠过一丝亮色。脉象沉稳有力,气血缓缓回升,元神归位,气机通达——这是彻底转醒之兆!
道长缓缓收回手,望着榻上青年清俊而坚韧的面容,轻声道:“醒吧,天下公道,还等着你去争,心中之人,还等着你去护。”
话音刚落,榻上之人的睫毛猛地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初的视线是模糊的,入目是素色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耳边是窗外的松涛阵阵。林青竹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横梁,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一段段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接——枯槐巷的截杀,冰冷的刀刃刺入肩头的剧痛,漫天飞溅的鲜血,苏芷兰惊慌失措扑到他身前的模样,重渊奋力将他护在身后的身影……最后定格的,是苏芷兰含泪的眼眸,和她那句颤抖的“我带你走”。
“芷兰……”
他下意识地轻唤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如同被砂石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守在门外的道童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入,见林青竹睁开双眼,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林公子,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我这就去禀告道长!”
道童转身便要跑,却被林青竹轻轻抬手拦住。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稍一动作,肩头的伤口便传来隐隐的牵扯痛,可他顾不上这些,眼中满是急切,用尽全身力气问道:“道童,苏姑娘……苏芷兰呢?她在哪里?可还安好?”
他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自己昏死过去前,苏芷兰守在他身边,满眼都是担忧与决绝。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如何脱险的?重渊公子如何了?芷兰有没有受伤?一连串的问题堵在胸口,让他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起身去寻她。
道童被他问得一愣,想起道长再三叮嘱,不可提前将苏姑娘受伤之事告知林公子,怕他激动之下牵动伤口,只得支支吾吾道:“公子放心,苏姑娘她……她很好,只是暂时不在观中,过几日便会回来。您刚醒,身子虚弱,万万不可激动,先好生休养才是。”
林青竹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道童神色有异,眼中的担忧更甚。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无力,刚一抬身,便重重跌回榻上,伤口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到底怎么了?”林青竹的声音陡然加重,眼底翻涌着不安与慌乱,“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枯槐巷一战,我们身陷重围,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是不是她受伤了?是不是她为了救我,出了什么事?”
一连串的质问,让道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就在这时,玄真道长缓步走入静室,及时化解了道童的窘迫。
“公子刚醒,何必如此心急。”道长声音平和温润,一步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林青竹的肩头,示意他安心躺下,“生死有命,天道昭彰,苏姑娘吉人天相,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此刻在安全之地静养,很快便会与你相见。”
“受伤?”林青竹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她真的受伤了?严不严重?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对不对?道长,你告诉我,她到底伤在哪里?伤得有多重?我要去见她,立刻就去!”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面色瞬间又变得苍白,肩头的伤口隐隐有崩裂的迹象。玄真道长见状,连忙以指尖轻点他胸前几处穴位,稳住他的心脉,沉声道:“公子稍安勿躁!你若此时情绪失控,旧伤复发,非但帮不了苏姑娘,反倒会让她担心,耽误大事!”
道长的话语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林青竹渐渐平复了呼吸,可眼底的心痛与自责,却丝毫未减。他躺在榻上,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口的绞痛。
是他连累了芷兰。
若不是他执意要为父亲翻案,若不是他执意要追查苍狼原旧案,若不是他毫无防备落入周崇的圈套,芷兰根本不会身陷险境,更不会负伤受苦。她本是太医院院判之女,锦衣玉食,温婉娴静,本该一生安稳顺遂,行医救人,却因为他,踏入这万丈红尘的纷争,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一想到苏芷兰可能正忍着伤痛,独自承受危险,林青竹便心如刀割,恨不能替她受遍所有苦楚。
“道长,”他声音哽咽,眼底泛红,“是我无能,护不住她,反倒让她为我涉险。求道长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伤得如何?我哪怕爬,也要爬到她身边去守着她。”
玄真道长看着他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对年轻人心意相通,情根深种,即便刻意隐瞒,也瞒不过彼此的心。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道长缓缓开口,将枯槐巷截杀之后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林青竹:重渊如何将他秘密送往青云观,苏芷兰如何寸步不离守在他榻前,如何不顾安危深夜潜入重府盗取药材真账册,如何被侍卫发现、翻墙逃脱、左臂中箭,又如何惊险脱身,藏身温瑶娘子的偏院,连夜处理伤口、藏匿账册。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林青竹的心上。
当听到苏芷兰为了取回账册,孤身一人闯入龙潭虎穴;当听到她被冷箭射中左臂,鲜血浸透衣衫;当听到她强忍剧痛,跌跌撞撞逃到温瑶身边;当听到她伤口深可见骨,却依旧惦记着账册的安全,惦记着他的安危……林青竹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巾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
他是林毅之子,是忠良之后,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反倒要她以纤纤弱质,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出生入死。
“左臂中箭……”林青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那么怕疼,小时候被针扎一下都会红眼眶,如今却被箭射穿肩头,该有多疼……该有多疼啊……”
他与苏芷兰相识已久,自幼便因父辈交情时有往来。他记得她幼时娇憨可爱,记得她长大后温婉沉静,记得她手执药杵、眉眼温柔的模样,记得她为他诊脉时指尖的温度。他一直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不敢表露,怕自己的身份连累她,怕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翻案之路,让她跟着受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为了他,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与坚韧。
玄真道长立在一旁,看着他悲痛自责的模样,轻声道:“苏姑娘虽受箭伤,却无性命之忧,温瑶娘子细心照料,伤口已然止血收口,只需静心静养,便可痊愈。她醒来之后,第一句问的也是你,怕你担心,怕你激动,再三叮嘱,不许将她受伤之事过早告知于你。”
“她总是这样……事事为我着想,从不顾及自己。”林青竹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心中的心疼与爱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他不再挣扎,乖乖躺在榻上,按照道长的吩咐,服药静养。他知道,只有自己尽快好起来,才能早日见到芷兰,才能将她护在身后,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危险。
接下来的几日,林青竹配合调养,进食服药,静心休养。玄真道长的灵丹妙药效用非凡,再加上他年轻体健,心志坚定,伤势恢复得极快。不过五日功夫,他已经能够下床行走,虽然动作依旧缓慢,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已然褪去了往日的虚弱,重新恢复了青年的挺拔与英气。
这日午后,玄真道长踏入静室,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公子伤势已愈大半,今日便可下山,去见苏姑娘了。贫道已与温瑶娘子传信,她会在偏院等候,你们二人,也该好好说说话了。”
林青竹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亮,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衫,对着玄真道长深深一揖:“多谢道长多日来的救命之恩、照料之情,青竹没齿难忘。待此事了结,青竹必定重返观中,拜谢道长!”
“不必多礼。”道长虚扶一把,“天道酬善,忠义得报,贫道不过是顺应天道而已。你此去,好生照顾苏姑娘,莫要再让她受半点伤害。”
“青竹谨记在心!”
林青竹不再耽搁,辞别道长,跟着前来引路的道童,快步下山。一路之上,他心潮澎湃,归心似箭,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苏芷兰的模样,想象着她受伤苍白的面容,想象着她强忍疼痛的坚强,心口便一阵阵发软,又一阵阵发烫。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凶险。
半个时辰后,林青竹终于抵达重府偏院。
温瑶早已在院内等候,见他到来,连忙上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林公子,你总算痊愈了。芷兰这些天,天天都在盼着你醒来。”
“温姐姐,”林青竹匆匆行礼,目光急切地望向内室,“芷兰她……”
“在里面静养呢。”温瑶轻轻点头,声音放柔,“箭伤已经好多了,只是左臂依旧不能用力,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不打扰你们。”
林青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屋内灯火温暖,药香淡淡。苏芷兰正靠在软榻上,左臂用白布层层缠绕,吊在胸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几日前好了许多。她正望着窗外的青山,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思念,听见门响,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苏芷兰看着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眼神滚烫的林青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日来的担忧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泪水,涌上眼眶。
“青竹……你醒了……你好了……”
她声音哽咽,想要起身,却被林青竹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林青竹连忙扶住她,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碰疼了她,“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快躺下。”
他蹲在榻前,仰头望着她,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落在她吊在胸前的左臂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每看一眼,心口便疼上一分。
“芷兰,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与心疼,“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这么重的伤,让你吃这么多苦。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伤害,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涉险。”
苏芷兰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爱意,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苦,也不委屈。只要你平安醒来,只要账册安全,只要我们能为令尊昭雪,能为重渊公子洗冤,我受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不值得!”林青竹打断她,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微微颤抖,“你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比翻案,比公道,比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这些日子,他在昏迷中辗转,在清醒后煎熬,终于明白,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不是爵位,不是名誉,不是沉冤得雪的快意,而是眼前这个人的平安喜乐。
父亲的冤屈要昭雪,忠魂要安息,但他更要护着身边的女子,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苏芷兰望着他深情滚烫的眼眸,心中一片温热。她知道,眼前这个男子,隐忍、坚韧、心怀大义,却也将她放在了心尖上,视若性命。
“青竹,”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心中的执念,知道你一定要为令尊,为苍狼原三万将士讨回公道。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真相大白,直到奸佞伏法。”
“我知道。”林青竹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定,“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周崇伏法,沉冤得雪,我们就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们去江南,去水乡,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我耕田,你行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朝堂,不问纷争,只守着彼此,安稳度日,一生一世,好不好?”
江南水乡,医馆炊烟,安稳度日,一生一世。
这是苏芷兰心底最向往的生活,也是她藏在深处的梦想。
她看着林青竹眼中满满的期许与温柔,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与幸福的泪。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轻软,却重若千金,“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就去江南,归隐行医,再也不回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相贴,心意相通。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将两人的誓言,轻轻送入风里,飘向远方。
历经生死劫难,身陷惊涛骇浪,他们终于在风雨之中,确认了彼此的心意,许下了此生不渝的归隐之约。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一份生死不弃的情,和一个安稳相守的朴素约定。
林青竹轻轻将苏芷兰揽入怀中,动作轻柔,避开她的伤口,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温度与呼吸。
“芷兰,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芷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屋内灯火温暖,情意缱绻。
门外,温瑶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屋内的轻声细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明媚,云淡风轻,心中默默期盼。
期盼沉冤早日得雪,期盼奸佞早日伏法,期盼眼前这对苦命鸳鸯,能早日实现归隐之约,安稳一生。
而她与阿渊,也终将回到青溪山,回到那间小小的茅屋,砍柴采药,读书行医,守着彼此,直到白首。
风雨过后,终有晴空。
劫难历尽,终得圆满。
所有的坚守与等待,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换来最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