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83、六二五 县一中教研

　　县一中教研室依旧浸在夏日闷沉的空气里。

　　吊扇缓慢转动，持续送出低沉的嗡响，墙上清零的高考倒计时旁贴满高校招生简章，密密麻麻的文字无声悬着，等候一份最终答案。

　　李主任端坐电脑前，神情紧绷。程真与柏里立在他身后一步远，光标在查询输入框内不停闪烁，柏里盯着那一点白光，像是面对着一场无从躲避的审判。

　　身侧的程真离得很近，平稳的呼吸落在空气里，柏里能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拢，目光同样牢牢锁向屏幕，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程真，我有点紧张。”柏里的声音干涩很轻，险些被风扇声响吞没。

　　程真立刻侧过头，镜片下的目光沉缓，他抬手，轻轻落在柏里微微发颤的后背，安抚似的一拍，力道极轻，转瞬便收回，快得近乎错觉。

　　视线重新落回显示器，声音低沉安稳：“别怕，我在。”

　　寥寥数字，稳稳压住柏里纷乱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一同望向屏幕。

　　李主任没有回头，取过记着准考证号的纸条，指尖逐次敲击键盘，嗒，嗒，嗒，每一声敲击，都落在两人的心尖。录入信息，填写密码，鼠标光标缓缓移至红色查询按钮。

　　短暂一秒的停顿。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吊扇持续不断的嗡鸣。

　　鼠标轻点。

　　页面短暂闪烁，几行文字清晰浮现。
　　考生姓名：柏里
　　总分：625

　　“625分！”李主任猛地回身，素来严肃的脸上漾开真切的欣喜，音量不自觉抬高，“柏里，这个分数很不错。”

　　625。

　　柏里怔怔凝着屏幕上的数字，耳边嗡嗡作响，李主任后续的话语模糊飘远，连日积压的忐忑与期盼一同涌上来，潮水般将他裹挟，他僵在原地，四肢发凉，嘴唇微张，久久发不出半点声响。

　　下一刻，身侧的程真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臂膀收得很紧，柏里嗅到他衣衫上混着路途奔波淡淡的汗味。

　　“柏里，你做到了。”程真的声音贴着他耳畔传来，低沉微哑，藏着难以按捺的起伏。

　　相拥不过数秒，程真率先回过神，手臂骤然松开，略显仓促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程真耳尖泛开一层薄红，目光微微躲闪，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待气息平复些许，才重新看向柏里：“这三年，辛苦了。”

　　李主任只当是师生二人喜极失态，笑着拍了拍程真肩头，顺势谈起志愿填报，625分可供选择的院校很多，几人顺着历年分数线、专业前景慢慢商讨。

　　程真听得认真，接连抛出细致问题，待到李主任询问柏里想法，少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清晰笃定。

　　“我想学农业，或是桥梁建设。”

　　李主任略感意外，程真也侧过脸望向他。

　　“以后想做些实在事，守着土地，或是搭建连通远方的路。”

　　少年眼底透亮，不见一时兴起的冲动，程真心头轻轻一动，朝着李主任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又商议许久，大致圈出几所目标院校，约定后续再仔细斟酌，两人向李主任道谢，离开教研室。

　　午后日光依旧炽烈，暮色却已在天际酝酿，校园空空荡荡，暑期的寂静铺满整片楼宇，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处，一路无话，来时紧绷的焦虑尽数散去，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夹杂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

　　程真没有直接驱车返程，调转方向，将车子停在县城河畔，这里正是高考结束那晚，他们一同散步的堤岸，熄了火，河水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晚风携着水汽漫上来，吹散车厢积攒的燥热。

　　两人下车，倚着车身望向缓缓流淌的河面，远处楼宇次第亮起零星灯火。

　　程真转头看向柏里，落日为少年轮廓描上一层浅淡金边，沉默许久，他低声开口：“你很厉害。”

　　话音轻缓，却比方才所有夸赞都更为郑重。

　　柏里转头迎上他的视线，落日柔化了程真平日里略显严肃的眉眼，那双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赞许，还有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心底纷乱归于平静，一个念头清晰浮上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程真，我们去看海吧。”

　　程真微怔，不曾想他会在此刻提起约定。

　　“我有钱。”柏里语气坦然，“在县一中食堂打工，攒下了一些。”

　　这句话撞进程真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酸涩，他从未听说这件事，铁柱也未曾提及，高三课业繁重，柏里竟挤出课余时间打工，默默为这场远行积攒底气，不曾诉苦，不曾张扬。

　　无数疑问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

　　他懂了，少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奔赴那句“等我”。

　　程真没有追问细节，缓缓点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温柔的笑意。

　　“好。”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蹭过柏里温热的脸颊，转瞬收回。

　　“回去收拾行李。”

　　“我们一起。”

　　晚霞铺满远处山峦，河面倒映着最后的天光，晚风穿过堤岸草木，遥遥携来属于远方的气息。

　　去往大海的约定不再缥缈，只是前路漫漫，山海辽阔，尚有无数晨昏，等候两人一同往前走。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