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84、启程 临行清晨，

　　临行清晨，天色洗得通透。

　　灰蓝的天际浮着薄晨雾，漫过山峦沟壑，将整片云雾村笼成一幅清浅的水墨光景，空气湿润微凉，裹着山间独有的清宁。

　　程真起得极早。

　　他细细打扫了住了近三年的教师宿舍，屋内简陋干净，一尘不染，收拾妥当后，他走到空荡的教室门前。

　　窗棂老旧，阳光斜斜穿隙而入，照亮满屋浮动的微尘，空荡荡的课桌椅布满细碎划痕，空空落落，仿佛还残留着往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他立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课桌，扫过这间盛满三年朝夕的教室。

　　半晌，他抬手，轻轻合拢两扇木门。

　　吱呀的晃动声划破清晨寂静，铜锁穿过门环，一声清脆的“咔哒”落定，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沉甸甸的，锁牢了一整段山村岁月。

　　锁好校舍，他去往村长家。

　　晨光落在院落里，村长正蹲在石阶边修补渔网，指尖缠着粗糙的麻线。见程真走来，他直起身拍去掌心尘土，脸上漾着憨厚的笑意：“程老师，这么早，要出门？”

　　程真颔首，递出掌心的钥匙：“我带柏里出去一趟，学校劳您多照看几日。”

　　村长接过钥匙，在掌心轻轻掂了掂，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了然的复杂，他望向村那头低矮的屋舍，最终只是重重叹气，将钥匙揣进衣兜。

　　“去吧，山里留不住展翅的孩子，该出去看看天地，学校你放心，有我在。”

　　程真微微欠身道谢，转身离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步履轻快，又藏着尘埃落定的决绝。

　　最后一程，是向奶奶告别。

　　柏里家的堂屋敞着门，天光浅浅落进屋内，奶奶坐在桌边，慢悠悠收拾一只蓝布包袱，里头叠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自家晾晒的干果食物，件件朴实温热。

　　见程真进门，她停下动作，抬眸看来，浑浊的眼底清亮通透，洞明一切。

　　“要走了？”奶奶的声音平静温缓，无半分波澜。

　　“嗯，奶奶，这就动身。”程真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出去几日，您独自在家，多保重。”

　　奶奶摆了摆手，皱纹纵横的面容浸在晨光里，温柔又郑重。

　　“我没事，”她定定看着程真，目光绵长，“路上互相照应，柏里心思重，认死理，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程真心头微动，郑重颔首，字字清晰：“我明白，您放心。”

　　他此行奔赴山海，不止赴一场年少约定，更是要在那片辽阔蔚蓝里，坦诚心意，给彼此一个迟来的答案。

　　奶奶了然，不再多言，转头朝里屋扬声：“柏里，收拾好了便出来，程老师来了。”

　　柏里应声走出。

　　背上简易背包，手里拎着奶奶备好的蓝布包袱，少年站在天光里，眉眼干净澄澈，唇线微抿，眼底藏着浅淡的紧张，还有一份破釜沉舟的笃定。他清楚，这场远行，早已不止看海这般简单。

　　“都妥当了？”程真看向他，语气温和，眼底藏着少年读不透的深沉郑重。

　　“嗯。”柏里轻轻应声，嗓音微涩。

　　“走吧。”

　　程真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与自己的简单行李归置一处，再度向奶奶道别。

　　奶奶拄着拐杖立在院门口，晨光为她花白的鬓发、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边色，她不言不语，静静目送两人走下石阶，踏上晨露未干的乡间土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融进山间薄雾，顺着蜿蜒山道走远，最终隐入拐角深处。

　　她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路口，久久未动。

　　去往县城的路途格外安静。

　　程真专注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延伸的公路，柏里静坐副驾，侧脸贴着微凉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田野、河流。

　　熟悉的故土景致一一掠过，尽数被抛在身后。

　　车厢里无声流淌着难言的默契，藏着决绝、期许，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惶恐，前路漫漫，他们一同奔赴的，是山海，亦是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

　　县城小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嚣嘈杂。

　　程真让柏里守着行李，独自挤进拥挤的队伍买票，片刻后折返，手里捏着两张车票，朝少年浅浅一笑：“买到了，下午的车，有座。”

　　两人寻了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落座等候。

　　程真侧头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少年刚闯过人生大考，褪去青涩稚气，却依旧带着未脱的纯粹，本该肆意热烈的年纪，却常年沉默隐忍，独自咬牙坚持，默默积攒底气，一步步走到此刻，陪他奔赴远方。

　　心头沉甸甸的，裹着温柔，也裹着沉甸甸的责任。

　　午后闷热慵懒，连日早起奔波耗尽了气力，程真正着的精神渐渐松懈，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何时，肩头微微一歪，沉沉靠在了柏里挺直的肩膀上，悄然睡去。

　　肩头骤然一沉。

　　柏里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在瞬间硬生生止住所有动作。

　　他缓缓垂眸，看向肩头熟睡的人。

　　午后碎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落在程真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里沉稳克制的轮廓，那人素来清醒自持、永远稳妥可靠，此刻却卸下所有盔甲与紧绷，毫无防备地靠着他，睡得安稳。

　　温热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遭所有喧嚣尽数退远、模糊。

　　柏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稳稳绷着脊背，替他承住一身疲惫，心底千言万语无声翻涌，所有的等待
　　都沉淀在这一方安静的方寸之间。

　　这场奔赴，从不是单纯的赴约。

　　他带着自己攒下的底气，带着奶奶无声的成全，踏上去往海边的路途，只为等一个藏在风里、藏在海里、藏在彼此心底的答案。

　　不知静坐多久，远处传来悠长的列车汽笛。

　　站台尽头，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白色蒸汽袅袅升腾，人群瞬间涌动，纷纷朝着检票口聚拢。

　　肩头的人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程真眼神尚带着初醒的迷蒙，恍惚察觉自己倚靠的姿势，身体骤然一僵，迅速直起身坐正，耳根悄然泛红，目光微微躲闪，低声含糊道：“不小心睡着了。”

　　恰好此时，广播准时响起，清晰播报着车次检票通知。

　　程真起身拎起行李，压下眼底的不自然，语气恢复平和稳妥：“车到了，走吧。”

　　柏里背起背包，抬步跟上他的背影。

　　人群汹涌，步履匆匆，两人汇入人流之中，肩头残留的温热触感迟迟不散，心底的期许与忐忑交织缠绕，随着缓缓启动的列车，一同朝着远方的蔚蓝，缓缓驶去。

　　铁轨绵长，前路辽阔。

　　山海在望，答案未明。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