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82、奔跑的喜讯 六月末，山

　　六月末，山里的盛夏来得蛮横。

　　烈日毫无遮拦地压下来，群山，田野连同整座云雾村，都被烤得发亮。
　　空气里浮着焦热的土味，草木蒸腾起热浪，一丝风也寻不见。

　　村小学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教室窗户大开，涌进来的只有滚滚暑气，黑板晒得泛白，上头的粉笔字都显得虚浮，程真给剩下七八个孩子上期末最后的课，嗓子被热气烘得干涩，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淌，台下的孩子蔫头耷脑，小脸烧得通红，手里晃着作业本折成的扇子，心思早飘向村外清凉的山涧，盼着暑假快来。

　　蝉鸣日复一日，燥热一点点拖慢时日。

　　高考结束已有半个多月，最初那阵解脱后的茫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绵长难熬的等候，成绩音讯渺茫，悬在半空的心无处安放，这份煎熬，丝毫不亚于备考的日夜。

　　程真看得明白，柏里愈发寡言，常常独自往河边一待就是许久，遥遥望着远山，眼神空落落的，少年心里藏着顾虑，怕分数不尽人意，怕辜负奶奶，更怕打碎两人说好去往海边的约定。

　　程真自己心头也绷着一根弦，却不能显露分毫，只能借着闲聊暑假，规划旅途，用寻常日子里细碎的暖意，稍稍安抚柏里心底的不安。

　　这天午后，天色闷得压抑，厚重云层堆在地平线上，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老旧电扇在办公室头顶吱呀打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程真正低头批改孩子们的暑假作业，桌上手机骤然响起，尖锐铃声撕开午后沉闷的寂静。

　　他微微蹙眉，拿起听筒。
　　“喂，云雾村小学。”

　　“是程真程老师吧，我是县一中的李主任。”听筒传来清晰的人声，带着几分急切，“省里刚通知，下午三点之后，高考成绩就能查询，村里网络不便，若是方便，可以带柏里到学校机房操作，稳妥一些。”

　　程真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悬了许久的大石，毫无预兆有了着落，压抑多日的紧张与欣喜一同涌上来，他脊背微微发僵。

　　“麻烦您了李主任，我马上带他过去。”

　　话音落下，匆匆挂断通话，听筒搁在桌面，程真愣了短短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

　　后背的衬衣转瞬被热汗浸透，他顾不上擦拭，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立刻告诉柏里。

　　他快步冲出办公室，踏上滚烫的泥土小路，朝着柏里家的方向快步奔跑，沿途村民出声招呼，他来不及停下答话，只匆忙抬手示意，脚步没有半分放缓，几百米山路，风声擦过耳畔，两旁草木飞速向后退去。

　　不多时，柏里家虚掩的木门出现在视野里。

　　程真猛地收住步子，惯性让身子往前一倾，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整件白衬衫湿淋淋贴在背上，额角汗水不停滚落，日光底下，模样看着狼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等气息平复，他抬手叩响木门，敲门声急促，在安静燥热的午后格外突出。

　　门内传来脚步声，伴着奶奶疑惑的声音，木门“吱呀”向内拉开，柏里站在门里，发丝凌乱，带着午后小憩过后松散的倦意，看清门外的程真，那一点慵懒瞬间消散干净。

　　少年目光扫过程真通红的脸颊，起伏不停的胸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心头骤然一沉，恐慌瞬间攥紧四肢。

　　“出什么事了？”柏里往前踏出一步，声音不自觉发颤，指尖微微抬起，想要上前，又硬生生顿在半空，眼底的担忧一览无余。

　　程真看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这般奔袭而来，反倒吓到了人，他直起身，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努力平复粗重的呼吸。

　　“别慌，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依旧急促：“一中李主任刚打来电话，下午三点之后，可以查高考成绩，学校安排了机房，我过来接你，去县城。”

　　柏里浑身一僵，怔怔站在原地，一时没能消化这句话。

　　奶奶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程真转头朝着屋内扬声：“奶奶，我们去县里查成绩，晚上就回来，不用留晚饭。”

　　说完，他不再耽搁，伸手向前，牢牢攥住柏里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腕，掌心带着奔跑过后滚烫的湿意，力道沉稳。

　　“走，现在动身。”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柏里思绪尚且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握扯得踉跄半步，被动跟上程真的脚步。

　　灼热的日光铺在路面，尘土轻轻扬起，身后奶奶的叮嘱被热风揉碎，远远飘来，听不真切，周遭所有声响都慢慢退到远处。

　　柏里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方才席卷心头的惊慌缓缓褪去，一种陌生又柔软的悸动，慢慢从胸腔里浮上来。

　　他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程真往前走去。

　　前路是即将揭晓的分数，是尚不可知的将来，可此刻腕间稳稳传来的温度，让所有悬而不定的忐忑，悄然寻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两道身影，踩在滚烫的乡间土路上，朝着停放车辆的村口，一步步走远。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