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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电话的两端 腊月将尽, ...

  •   腊月将尽,年关迫近。

      山里连阴几日的雪终于歇了,天穹压着一层灰白,像蒙了层洗不透的旧雾,整座山村被厚雪盖得严实,田埂、屋顶、远山一色素白,屋檐垂着长短错落的冰棱,薄日底下泛着冷光,风一过,细碎冰粒簌簌坠落,落地无声。

      寒假之后的村小学彻底静了下来。

      院落空旷,雪地平整干净,只有几串麻雀零星踏过的爪印,歪歪斜斜,转瞬又被寒风扫淡,宿舍烟囱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至半空,便被凛冽山风扯散,无影无踪。

      屋内炭火温吞,火苗蔫蔫伏在炭盆底,仅余一点暖意,压不住满屋寒凉。

      程真坐在书桌前。

      摊开的作业本、教案整齐罗列,钢笔静搁纸边,他却久久未动一笔,指尖虚虚搭在屏幕暗沉的手机上,指腹反复摩挲机身,指尖微凉,眼底沉滞着翻涌不定的情绪。

      良久,他轻轻吐出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绵长的嘟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七八声过后,电话接通,母亲温热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些许失真的急切:“喂,真真?”

      背景隐约透着电视的人声,混着父亲轻浅的咳嗽,是家里暖烘烘的年味儿。

      “妈,是我。”

      程真嗓音干涩,带着久坐寒凉浸出的沙哑。

      母亲的情绪瞬间亮起来,语速轻快又絮叨:“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电话?吃饭没?山里是不是还下雪?冷不冷啊?”

      细碎的关怀隔着千山万水落过来,暖意真切,却堵得他胸口发闷,又沉又涩。

      “吃过了,不冷。”

      他简短应答,指尖轻轻攥紧手机,打断接连的问询:“妈,爸在旁边吗?”

      “在呢在呢,你爸正喝茶看报纸。”

      母亲扬声招呼,听筒那头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杯盏轻碰,脚步挪动,片刻后,父亲沉稳的声音落了下来:“真真,都还好?”

      “嗯,都挺好的,村里也安稳。”

      短暂的静默横亘两端。

      那头隐约传来母亲压低的嘀咕,絮絮问着归期,念叨年货早已备妥,连他爱吃的腊肠都早早灌好晾着,日日盼他回家过年。

      细碎的耳语,轻软真切,却像细针,一下下刺破他勉强稳住的平静。

      程真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定的歉然。

      “爸,妈。”他语速放得极缓,字句艰涩,“今年过年,我回不去了。”

      听筒那头骤然一静。

      方才热闹的背景音瞬间消隐,只剩短暂的空白。隔了几秒,母亲带着难以置信的失落轻轻开口:“回不来了?怎么回事?马上过年了,山里还有什么事走不开?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年啊?”

      “妈。”程真轻声打断,满心愧疚压得嗓音发哑,“对不起,村里几个孩子家长没返乡,老人照看不住人,学校这边琐事多,我实在走不开。”

      理由半真半假。

      留守儿童无人照拂是实情,可并非全然脱不开身,真正的缘由他无从言说——他怕极了城里阖家团圆的热闹,怕喧嚣暖意衬出心底空洞,更怕那份安稳团圆,会晃乱他心底那点沉默的、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宁愿守着深山的冷清,守着这份孤寂。

      “什么事比过年回家还重要……”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和你爸天天数着日子等你,就盼着过年团聚一回。”

      “对不起。”

      程真反复低喃,除了抱歉,再无别的话语可说。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一直未曾多言的父亲缓缓开口,语气压着淡淡的失落,却依旧沉稳包容:“工作为重,村里孩子的事是正事,我们都理解。”

      不等母亲辩驳,父亲接着细细叮嘱:“山里天冷,多添衣裳,好好吃饭,夜里炭火千万别闷在屋里,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往家里打。”

      字字妥帖,句句体谅。

      这份无条件的包容与理解,比责备更让人心酸。

      “我知道了。”程真应声,喉间酸涩发胀,“你们也多保重,天冷少出门,好好过年。”

      母亲的声音软下来,满是放不下的担忧:“那你年三十一个人怎么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程真尽量把语气放轻,装出如常的松弛,“村长喊我过去吃年夜饭,村里热闹得很,你们别挂念。等开春天气暖了,我抽空回去看你们。”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两头皆是牵挂,两头皆是无奈,隔着遥遥山水,所有期盼与亏欠,都堵在电话线里,无从消解。

      “那好吧。”母亲终究妥协,语气里藏不住的落寞,“你自己在外,一定要顾好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母亲依旧絮絮叨叨叮嘱不休,衣食冷暖,岁岁平安,细碎的烟火关怀铺满听筒。

      程真静静听着,没有再打断。

      每一句叮嘱都温软,也每一句都锋利,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辜负了父母一整年的期盼,辜负了寻常人家最朴素的团圆。

      “妈,不早了,我先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束通话,轻声道,“你们保重,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母亲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嗯。”父亲沉声收尾,“挂吧。”

      程真没再多言,指尖轻轻按断通话。

      听筒的嗡鸣彻底消寂,屋内瞬间坠入死寂。

      风声穿窗而过,炭盆里零星炭核偶尔噼啪一响,细微的声响,衬得整间小屋愈发空旷冷清。

      他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垂首静坐良久。

      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看不见神色,唯有紧绷的下颌,和肩头极细微的颤抖,泄尽了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煎熬。

      他亏欠父母岁岁年年的团圆,亏欠他们满心的牵挂与惦念。

      可心底深处,那桩无人知晓的执念,那一场为期一年的静默等待,终究让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宁愿独守深山寒夜,也不愿奔赴人间烟火。

      良久,程真缓缓抬步走到窗前。

      窗外白雪无垠,覆尽山野村落,灰白天穹之下,屋舍错落静立,无声蛰伏在寒冬里,没有年味,没有灯火喧嚣,只有无边无际、落尽繁华的冷清。

      指尖贴上窗玻璃,刺骨的寒凉顺着指腹蔓延全身。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底疲惫空洞,盛满无人读懂的沉郁。

      风过檐角,残存的冰粒簌簌坠落。

      不知何时,碎雪又无声扬扬落了起来。

      一片,两片,沾在窗面,转瞬融化,洇出细细浅浅的水痕。

      像无人看见的泪,落尽寒冬,悄无声息。

      山野寂寂,年关将至。

      他的新年,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孤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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