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68、归程 高二上期末

　　高二上期末考终场铃声落下。

　　凛冽寒风裹着碎雪扑击教学楼，光秃的梧桐枝桠积着薄雪，考场暖气不足，窗面凝着厚冰花，满室沙沙落笔声骤然停歇，喧闹瞬时炸开，攒了一整学期的紧绷，尽数松垮下来。

　　柏里合上笔盖，利落收好试卷，跟着人流走出考场。

　　一身蓝色校服拉链拉至下颌，小脸冻得泛白，周遭同学簇拥着对答案、说笑打闹，唯独他步履匆匆，不曾停留，径直往宿舍楼走。

　　宿舍里已然热闹。

　　铁柱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旧编织袋敞着口，胡乱塞着秋冬衣物，春妮刚从画室赶回，红色棉服沾着细碎雪沫，眉眼带着考完试的轻快，看见柏里进门，当即抬头问道：
　　“柏里哥，考完啦？程老师会来接我们吗？”

　　柏里脚步微顿。

　　他垂眸摸向枕头底下，掏出那台银灰色小灵通，机身微凉，静置多日，屏幕一片漆黑，指尖在按键上摩挲片刻，他精准调出那个唯一的号码，指尖轻按，发出一条短句。

　　【雪天路滑，我们三个坐大巴回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口袋里的机子立刻轻震。

　　回复快得猝不及防。

　　柏里低头点开，屏幕上只有干净利落的一行字：
　　【别走，等着我，我去接你。】

　　短短几个字，猝然攥紧了他的心跳。

　　周遭的喧闹、走廊滚动的行李箱声、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一瞬间尽数褪去，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他耳畔清晰的嗡鸣。

　　春妮凑过来小声问：“程老师怎么说呀？”

　　柏里收回视线，嗓音微哑：“他来接我们。”

　　春妮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漫天雪片被狂风卷得纷乱，远处景物早已模糊一片，忍不住蹙眉：“雪这么大，山路肯定不好走……”

　　没人接话。

　　三人静静等候，时间被风雪拉得格外漫长，铁柱坐立难安，时不时扒着窗台望向校门口，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打算提议自行坐车时，风雪尽头，亮起两盏昏黄车灯。

　　车灯穿透白茫茫的雪雾，缓缓挪近，是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身覆满积雪，轮廓在风雪里格外稳妥。

　　车子稳稳停在宿舍楼下。

　　车门推开，程真弯腰下车。

　　风雪扑面，他眉睫、发梢都凝着一层白霜，鼻尖冻得通红，肩头落满未化的雪，他抬头，目光穿过纷飞落雪，精准落在窗边的柏里身上。

　　视线隔空相撞。

　　一瞬无言，万般心绪暗流翻涌。

　　“程老师来了！”铁柱立刻拎起行李，兴冲冲往外跑。
　　春妮背起画板，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柏里立在原地，心口轻轻震颤。

　　他静站两秒，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收拾妥当的书包，缓步下楼。

　　楼下风雪刺骨，程真正弯腰帮铁柱安置行李，看见他走来，动作微顿，目光在他脸上浅浅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声线平稳温和：“上车吧，路滑，开得慢些。”

　　车内暖气充足，驱散了满身寒意，混着雪水的清冽与程真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萦绕在车厢里。

　　柏里坐在副驾，系安全带的指尖微微发颤。

　　程真专注盯着前路，方向盘握得很稳，冬日山路积雪结冰，弯道湿滑，他全程不敢松懈，侧脸在昏暗的车内光影里，轮廓清隽沉静。

　　车子驶离县城，驶入蜿蜒的环山雪路。

　　后座的铁柱和春妮连日备考疲惫，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均匀，靠着彼此沉沉睡去。

　　车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引擎低鸣，和窗外风雪簌簌拍打车窗的声响。

　　柏里余光悄悄落在程真手上。

　　那双常年握粉笔、翻作业本的手，指节泛红，手背上裂着几道细小的干裂口，是日复一日伏案教书，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看着格外单薄。

　　“冷吗？”

　　程真忽然开口，没有转头，目光依旧锁着前方雪路，语气轻缓。

　　柏里回神，低声应答：“不冷。”

　　话音落下，程真腾出右手，默默将空调暖风调大一档，温热气流缓缓铺满车厢。

　　无人再开口交谈。

　　沉默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尴尬，反倒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温柔牵绊，像窗外无声漫落的白雪，细碎、绵长，无处不在。

　　一路慢行，山村的轮廓渐渐在雪雾里清晰起来，零星灯火晕开暖黄微光，消解了风雪的凛冽。

　　快到村口时，程真目视前路，轻声开口：“下学期就是高三了。”

　　柏里应声：“嗯。”

　　“稳住心态，正常发挥，重点大学没问题。”

　　程真的语气平铺直叙，只是陈述一句笃定的事实，没有刻意鼓励，却藏着十足的期许。

　　柏里没有接话，转头望向窗外。

　　茫茫白雪覆满山野，熟悉的村落烟火点点，安静又温暖。

　　车子最终停在小学门口。

　　引擎熄灭，世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后座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不息的风雪声。

　　“到了。”程真说道，嗓音带着长途驾车的淡淡疲惫。

　　柏里解开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轻响格外清晰，他转头，恰好对上程真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盛着关切还有一层幽深难辨的情绪，沉沉落在他身上，让人一眼望不穿。

　　“谢谢程老师。”柏里轻声道。

　　“回去早点休息。”

　　程真微微颔首。

　　柏里下车，风雪瞬间裹住周身，他帮着铁柱、春妮拎好行李，三人踩着积雪，慢慢往村里走。

　　程真立在雪地中，静静望着三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渐渐消融在白茫茫的雪幕里，直至彻底看不见踪影，依旧没有动。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间，层层堆积，凉意浸透衣衫。

　　不知立了多久，口袋里的小灵通轻轻震动。

　　屏幕亮起，一条无署名的短信静静躺着：
　　【谢谢你。】

　　程真垂眸凝视屏幕，指尖冻得僵硬，缓慢打字回复：
　　【不用客气。】

　　发送成功。

　　他抬眼望向风雪弥漫的远山。

　　千山静默，风雪无声。

　　那句仓促的“我去接你”，那场跨越风雪的奔赴，终究像一粒温柔的种子，悄然落进冰封的心底，静静蛰伏，等待来日。

　　风雪未歇，归途绵长。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