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0、年货 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

　　连日风雪彻底停歇，薄阳挣破厚重云层，浅浅铺落山野，天地褪去凛冽风雪，只剩冬日干净清透的冷，积雪覆满村落田垄，檐角冰棱垂落，融水一滴一滴，缓慢砸在雪堆上，清脆细碎。

　　村里小学院里积雪皑皑，空寂无人。

　　程真握着一把大扫帚，弯腰清扫门前厚雪。阳光斜斜落下来，镀亮他微躬的脊背，扬起的雪沫在光柱里浮沉，细碎发亮。

　　柏里站在自家屋檐的阴影里，静静看了片刻，脚步顿住。

　　风很轻，扫雪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程真似是有所感应，停下动作直起身，转头望来，日光晃眼，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拂去手套沾着的雪屑，镜片后的目光温淡，藏着一丝极浅的试探。

　　“醒了。”他语气自然，像寻常闲谈，“今天天晴，雪化得快，路好走多了。”

　　顿了顿，他顺势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待会儿去一趟县城吧，置办点年货，顺便给村里留守的老人带几副对联。”

　　檐角融水持续滴落，嗒、嗒、嗒，落在寂静的院里，敲得人心头微紧。

　　柏里指尖轻轻蜷起。

　　他本该拒绝，借口很多，在家帮奶奶收拾屋、在家刷题看书，随便哪一个，都能稳稳守住这半年来刻意维持的距离。

　　可喉咙发紧，那声卡在嘴边的“不用”，终究没能说出口。

　　几秒静默，他轻轻吸气，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对面的人肩头微松，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悄然散了大半。

　　“那我去开车。”程真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轻快，叮嘱道，“多穿点，路上风凉。”

　　转身走向吉普车的脚步，比方才扫雪时轻快不少。

　　柏里立在原地，迟迟未动，直到远处传来引擎启动的低鸣，他才抬眼，望向驾驶座上的身影，程真正抬手微调后视镜，侧脸落在暖阳里，柔和干净。

　　他迅速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回屋，多加了一件厚毛衣，全程刻意垂着眼，不敢再看向院外那辆静静等候的车。

　　再出门时，吉普车早已预热妥当。副驾车门敞开着，是无声的邀约。

　　柏里脚步微顿，侧身绕到后座，匆忙坐了进去，动作带着刻意的疏离。

　　程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抬手合上副驾车门，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出空寂的校园。

　　车厢狭小，一路安静。

　　只剩轮胎碾过残雪的沙沙声，混着引擎低浅的轰鸣。

　　这样的沉默不算陌生，这大半年，两人相处大多如此，只是今日的寂静里，藏着无形的紧绷，暗流无声翻涌，介于疏离与温和之间，让人心绪难平。

　　程真偶尔会透过后视镜望一眼后座，目光很轻，浅浅掠过，带着细碎的探究。

　　柏里总能精准捕捉到那道视线，立刻偏头看向窗外，脊背绷得笔直，他不敢对视，不敢回应，生怕一瞬的松懈，就打碎自己辛苦筑起的防线，泄出心底不该有的悸动与软弱。

　　一路无言，车行至县城，已近正午。

　　年关逼近的县城，满是热闹烟火气，沿街商铺挂满红灯笼，年货摆满摊位，喜庆的乐曲沿街流淌，瓜子糖果的甜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喧嚣鲜活。

　　和空山村落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程真找了个人少的街口停车，转头看向后座的柏里，语气是温和的商量：“先买对联，再置办年货，可以吗？”

　　“嗯。”柏里应声下车，依旧垂着眼，避开所有直视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潮里，程真走在前头，步履平缓，时不时驻足打量摊位物件，柏里隔半步距离跟在后头，目光落着前方被日光拉长的身影，寸步不离，沉默相随。

　　年画铺子人声嘈杂，满室通红，对联、福字、灯笼层层挂满，满眼皆是喜庆热闹的红。

　　程真抬手拿起一副春联，字迹规整喜庆，他转头征询：“这副给李奶奶送去，合适吗？”

　　柏里方才正望着侧边一副升学对联走神，闻声骤然回神，猝不及防撞进程真温和专注的眼底。

　　暖黄灯光映着满目红意，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柔和。

　　柏里耳尖瞬间发烫，飞快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地砖，含糊应声：“挺好的。”

　　程真将他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眸色微沉，没再多言，转头付了钱。

　　随后两人又逛了摊位，挑了糖果、瓜子、熟食，还有给村里小孩的小鞭炮，全程柏里极少言语，程真问一句，他便简单应答，始终沉默跟随着，不肯抬头。

　　整条街巷，他只敢借着人多喧闹的掩护，悄悄跟着，守着那点刻意拉开的距离。

　　过马路时，人流拥挤，一辆自行车从侧面急促穿过，堪堪要擦到身侧走神的柏里。

　　程真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触碰短暂，一触即松。

　　只是寻常护着学生的本能反应，分寸得体，转瞬便收回。

　　可那隔着厚毛衣传来的温热触感，却牢牢落在柏里皮肤上，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他整条手臂骤然僵硬，脖颈耳根悉数发烫，久久散不去热度。

　　回程一路，车厢依旧安静。

　　年货的甜香淡淡漫开，稍稍冲淡了车里的紧绷，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把山野积雪染成暖橘色，褪去了冬日的冷硬。

　　柏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方才街巷里的一幕幕反复在心底盘旋，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忍不住抬眼，飞快扫过车内后视镜。

　　镜中程真目视前路，神情平静专注，眉眼淡然，仿佛刚才所有的温柔与在意，仿佛只是他一人的错觉。

　　柏里迅速垂眸，抵着微凉的车窗，借玻璃的冷意，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

　　暮色沉落时，车子驶回云雾村。

　　村口亮起零星灯火，点点暖光落在沉沉夜色里，温柔安静。

　　“到了。”

　　程真熄火停车。

　　话音刚落，柏里立刻推门下车，拎起手边的年货袋子，语速极快：“程老师，我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转身就走，脚步仓促，背影匆匆，很快融进渐浓的夜色里，消失在巷尾深处。

　　程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静静望着空荡荡的村口，久坐未动。

　　落日最后一缕微光彻底隐没，山野坠入深蓝夜色，车厢安静下来，年货的甜香还浮在空气里，淡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抬手关了车灯。

　　窗外雪后初晴的村庄，一点一点沉进黑暗。

　　只有远处零星灯火，照着雪地上两行并不平行的脚印。

　　一行往村里去了。

　　一行还停在车边。

　　风过檐角，冰棱融水，嗒，嗒，嗒。

　　夜还长。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