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57、临行前的晨光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沉在清晨的安静里，没完全醒透。

　　楼下路边，车子静静停着，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在淡淡的晨光里泛着哑光，后备箱敞着口，空空落落的，等着被填满。

　　程真正一趟趟往车上搬东西。

　　动作不急不慢，稳稳妥妥，昨晚提前整理好的包裹、袋子，全都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车里装得满满当当，有给山里孩子准备的书本、文具、画具、零食；防水布仔细包好的常备药品；米面粮油和耐放的吃食；还有母亲亲手腌的酱菜、熏好的腊肉香肠，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心意。

　　父母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没闲着。

　　父亲拎着一只厚重的帆布包，里面是他特意翻找出来的课外读物，还有一套新的修理工具，山里物资不方便，东西坏了难找人修，带着总能用上。

　　母亲怀里抱着一床崭新的羽绒被，小心翼翼套着透明袋子，生怕落上一点灰尘。

　　程真直起身，看着堆得越来越多的东西，轻声劝道：“爸，妈，够了，车里真放不下了。”

　　“放得下，挤一挤就有地方。”母亲不听，执意把羽绒被往后座塞，“山里湿气重，你那床被子盖两年了，不暖和，这床新的轻、软，夜里睡着不冷。”

　　父亲默默把帆布包塞进后备箱的缝隙，抬手拍了拍灰尘，没说话，只安静看着忙碌的儿子。

　　程真看着两人忙碌的模样，心里清楚。

　　这些东西不只是物件，是父母藏在行动里的牵挂和惦记，他们不懂大山里的生活，没法替他分担辛苦，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尽力把温暖和安稳，塞进他奔赴山野的路途里。

　　昨晚夜深，收拾妥当之后，程真给山里打了一通电话。

　　号码是村里新装的座机，等待接通的嘟嘟声里，他心里竟有一点紧张，像最开始站上讲台那样，心绪微微浮动。

　　他忍不住去想，柏里这会儿在做什么。是陪着奶奶吃饭，还是在屋里看书？会不会猜到是他的电话？会不会还带着除夕夜那点拘谨和紧张。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奶奶温和熟悉的乡音，一听是他，立刻笑着应声，还提高声音朝里屋喊：“柏里！接电话！程老师打来的！”

　　几声轻浅的脚步声过后，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程老师？”

　　声音比除夕夜稳了些许，但依旧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

　　程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满城灯火，语气平稳自然。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回去了。路况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到村里。”

　　他顿了顿，说得很自然，像是提前报备归途，也像是悄悄分享行程。

　　“快进村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柏里轻声应着，又低低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程真应声，“你在家好好陪奶奶。”

　　短暂的停顿后，他轻轻收尾：“那明天见。”

　　听筒那边的声音很轻，温顺又安稳。

　　“……明天见，程老师。”

　　电话挂断，忙音浅浅响起。

　　程真握着听筒站在窗边，静静待了片刻。短短一通电话，没有多余的话，却让人心底踏实又平静。

　　隔天清晨，晨光微亮。

　　车子已经彻底塞满，后备箱盖压着鼓鼓的包裹，父亲用力按了几下，调整好里面物件的位置，才勉强扣紧锁扣，后座也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了驾驶和副驾两个空位。

　　“真满了，再多一点都不行了。”

　　程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低沉的引擎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暖意慢慢从出风口散开，驱散了车里的微凉。

　　父母站在车外，迟迟没有离开。

　　母亲手扶着车窗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她望着车里的儿子，眼底翻满了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来回绕了好几遍，最后只化成一句反复的叮嘱：“到了记得打电话，报个平安。一定要记得。”

　　父亲站在母亲身侧，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素来沉稳寡言的人，此刻目光沉沉，牢牢落在程真身上。

　　他看着儿子熟练检查仪表盘、调整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看着这个曾经敏感孤僻、不爱说话、总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孩子，如今处事稳妥，踏实笃定，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有自己要牵挂的人和事。

　　他为儿子成长欣慰，心底却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儿子长大了，有了属于自己的远方，那片大山、那群孩子、那个老师的身份，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真正扎根的地方，是他们夫妻俩难以触及，却只能默默尊重的天地。

　　“爸，妈，我走了。”

　　程真转头看向窗外两人，晨光落在他们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上，看得人心头发酸。

　　他尽量让语气轻松安稳：“别惦记我，山里一切都好，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煽情，只是最朴实的告别。

　　可就是这句平常的叮嘱，让母亲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还有多年没能好好陪伴的愧疚，全都攒在一起，顺着眼角淌了出来。

　　父亲揽紧妻子的肩，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微哑：“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到了就打电话。”

　　“嗯。”

　　程真点头，压下喉头的酸涩，朝两人温和一笑。

　　松手刹，挂挡。

　　车子缓缓向前驶离路边。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晨光里两道相依的身影单薄又执着，一直站到街角转弯，彻底看不见为止。

　　程真收回视线，专心看向前方道路。

　　清晨的城市街道空旷安静，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灯光衬着渐亮的天色，车载新闻平稳流淌，一切和从前每一次离家远行，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不一样。

　　不只是回去工作、回去教书。

　　是回去赴一场约定，赴一句除夕夜的问候，赴一通电话里轻轻的“明天见”。

　　父母塞满整车的东西，是最朴实的疼爱和放手。

　　而他带回山里的，是更笃定的心，更清晰的前路，还有一份沉淀了整个冬天、终于快要迎来答案的牵挂。

　　车子驶出城区，驶上高速。

　　窗外林立的楼宇渐渐褪去，换成开阔的田野与连绵的远山，天际线干净温柔，朝阳彻底升起，金色的晨光铺满大地，薄雾散尽，前路敞亮又平稳。

　　程真踩稳油门，车子稳稳提速，一路朝南。

　　朝着群山的方向，朝着等待他的村落，朝着那个安静等候的少年，稳稳奔赴。

　　身后是家人的牵挂与温柔。

　　身前，是他的人间烟火，和迟迟未至的春天。

　　【第五十七章·完】